纪禾昀有点高兴不起来。银月从云层后露头,清亮亮的月光把两个一长一短的影子投在地上。
“裴敬,你说那个青鱼精是不是也挺可怜的,毕竟他也没做错什么。要是我住了几百年的房子,莫名其妙被别人毁了,我说不定比它还生气呢!”
“可是,锦州府的百姓也没做错什么。”纪禾昀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怎么感觉哪边都有错,哪边又都没错。”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抬头看了看月亮,眼中现出一丝茫然:“要是不用完成这个任务就好了,你考考试看看书,我做做吃的,开个小铺子。”
“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裴敬站在他旁边,看着纪禾昀被照亮的侧脸,然后将他肩上的枯叶拂去。
“禾昀,你是一个善良又正直的人,不必为此感到烦恼。”
纪禾昀愣了一下。
裴敬的声音就像大石块,沉稳而有力:“你看见了每一边的难处,说明你一点也不偏心。其实你已经慢慢习惯了你神灵的身份,将自己放在万物生灵的立场上,而不仅仅只是人。”
“很厉害,连我也做不到。”
裴敬心中暗道,如果是我,只要能解决锦州府的问题,恐怕会直接强行镇杀那青鱼精,一劳永逸。
但既然他的小土地神心软,他便想办法替他分忧就是。
“禾昀,你还记得任务是什么吗?”裴敬问道。
纪禾昀想了想:“解决锦州府水患争端,安抚水中生灵,获取府城百姓信仰。”
裴敬沉吟了一会,而后缓缓道:“依我看,这任务最后的实处,还是落到了获取香火信仰上,就像你之前的任务一样。”
“而只要通过土地庙,让那些人脸上的鱼鳞消失,他们自然会将你诚心供奉。等到你有了更多的香火,神力更强,那河里的鱼精打不过你,也就不能再翻起更大的风浪来了。”
“所以,如果你是为完成任务而担心的话,那就不必太过担心了,你一定能做到。”
“而如果是别的更多的,禾昀,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两全,有时也需要机缘,更多的,你只需要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纪禾昀站在那里,看着裴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圆圆的小梨涡重新出现,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眉梢,像月光一点点铺满青石板。
·
今天是个没有风的好天气,纪禾昀站在河边,心情也比前两次更平静些。
上一次,裴敬还说他是个不偏心的人呢。可现在,他心里的天平早就悄悄倾斜了。
谁让裴敬光明正大地参与到了锦州府治水的工程中来,如果不能把事情解决地圆圆满满的,怎么给那些大人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好印象呢。
纪禾昀蹲下来摸了摸怀里的一小块木板,木板上刻得正是裴敬此次府试写的策论。纪禾昀摩挲着木板上细密的小字,对裴敬道:“刻了那么久,现在要扔到水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裴敬有些好笑,写文章的人就站在旁边,纪禾昀却对着一块木板噘起了嘴。
狠了狠心,纪禾昀叹了一口气,还是把木板扔进了河里。
木板晃晃悠悠地浮着,突然,河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木板翻了个浪花,就被吸了进去。
片刻后,纪禾昀拉着裴敬倏地退后了一步。青黑色的鱼尾从水里甩出来,啪地拍在水面上,水珠溅在脚边。纪禾昀得意地冲裴敬挑了挑眉,还好他早有准备,才没有变成落汤鸡。
“这文章写得倒还像是人话。”青鱼精把脑袋浮出水面,两只灯泡似的眼睛眯起来:“写得是不错,可又能代表什么呢?说得天花乱坠,说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你们人,最擅长的就是这套。”
纪禾昀这次没生气,他语气中带着自豪:“这篇文章,可是这次锦州府试的榜首写的!”
“榜首?”青鱼精的眼睛转了转,但还是冷笑一声:“榜首又如何?他能说了算吗?一个刚考中的书生,等他的文章变成真的,我这条河恐怕都干了。”
“他说不定真的可以哦!”纪禾昀拉了拉旁边的裴敬,一脸与荣有焉,就好像考了榜首的人是他自己。
“裴敬现在可是锦州府钦点的治水参议,能说得上话的,而且从云都来的巡按大人,也是裴敬老师的好朋友。”
听了这话,青鱼精终于将目光从纪禾昀身上移开,落在一直不曾说话的裴敬身上。
“原来就是你这个一直和小土地神寸步不离的小子,看上去连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大用?”青鱼精有些不屑。
裴敬听到这样贬低的话语,不仅没有任何反驳,反而淡淡地扫了鱼精一眼,随后便重新看向纪禾昀。只这一眼,就让青鱼精心生警惕,两边的腮翕动幅度都变大了些。
刚才,他看过来的眼神,好像再看一条死鱼,竟然没有丝毫对于妖怪的畏惧。
此人不简单,青鱼精心中下了定论。
难道,这两个人,是真的想解决此间事?
青鱼精也不摇鱼尾巴了,它看着纪禾昀,又看看裴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又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撇了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