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周敏的父亲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了一句：“那个人—陈明浩—会判死刑吗？”

杨光辉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等法院判。”

周敏的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吴曦的母亲没有来。从文杰去送通知的时候，是她丈夫开的门。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指了指卧室的门，压低声音说：“她自从知道消息后，就没出过那个门。”

从文杰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节哀。”

丈夫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说：“她以前最爱热闹，现在连窗帘都不让拉开。”

戚嘉茵的家人是从外地赶来的。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工，已经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她母亲在派出所里哭得站不住，被两个女警扶着坐到椅子上。她父亲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说着：“她说过年就回来的。她说今年一定回来的。”

那些还没有找到的女孩，搜救犬还在工作。每天天一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

卡布奇诺也被借调来帮忙了。葛星格每天一早牵着它到集合点，天黑才回家。金毛的鼻子比任何仪器都灵，但它不会说话。它只能蹲下来，用呜咽告诉人：这里有东西。

葛星格说，它回家之后总是很累，趴在阳台上不动，但第二天一早又会站在门口等她，尾巴摇得飞快。

案件结束后，专案组开了最后一次总结会。

会议室不大，白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地图、时间线，没有来得及摘。潘铮站在前面，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她把每个人的工作都点了一遍—齐雨欣的熬夜排查、从文杰的外调、喻宇的布控、韩墨的尸检、邓婉仪的心理分析、杨光辉的走访。最后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蔡星澜。

“最后我要说一件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老人来报案的时候，如果不是星澜记下了那个名字，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陈嘉欣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蔡星澜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那页纸上，“陈嘉欣”三个字还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想起那个老人站在门口的样子。佝偻着背，攥着空瓶子，声音洪亮地报出孙女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如果那天她正好出去了，如果她当时没有站起来，如果她没有把那个名字写下来—如果他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愿意听一个糊涂老头说话—

“我们以后，”邓婉仪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报案都要认真对待。哪怕是看起来糊涂的人，说的话也可能是真的。”

喻宇在旁边点了点头，补了一句：“还有那只金毛，每一次叫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它比我们早发现了很多东西。”

杨光辉看了看蔡星澜：“星澜，你说两句？”

蔡星澜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们有时候太依赖技术了。监控、DNA、银行流水—这些都很重要。但有很多东西，技术看不见。狗能看见。老人能记住。我们得学会听他们说话。”

说完之后，她又低下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那三个字。

散会之后，齐雨欣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塞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卡布奇诺被借调来帮忙的第五天，它在和莓小区东侧一片废弃的绿化带里蹲了下来。

那片绿化带已经被搜过两次了，什么也没发现。但卡布奇诺蹲在那里不动，鼻子冲着地面，尾巴垂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葛星格站在旁边，牵着牵引绳，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晚上狗把她拽到警局门口的样子—它什么都知道，只是说不出来。

喻宇带着人过来，在狗蹲着的地方往下挖了半米。什么都没有。但狗还是蹲在那里，还是在呜咽。喻宇犹豫了一下，让继续挖。

又挖了二十公分，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的，已经很难辨认了。

韩墨后来确认，那是第三个失踪的女孩。

葛星格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编织袋取出来，看着韩墨蹲在地上做初步检查。卡布奇诺就蹲在她脚边，安安静静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蔡星澜走过来的时候，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又摇了摇。

蔡星澜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头。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狗说的，还是对葛星格说的，还是对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的。

最后一场雨过后，云上公寓那片废弃的绿化带被翻整过了。土是新填的，灌木被移走，铺上了一层草皮。小区物业在大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此处将改建为社区花园，预计十月底完工。

她想起那些女孩。陈嘉欣，周敏，吴曦，戚嘉茵，还有那些还没有找到的。她们曾经住在这个小区，在这片绿化带附近走过，在便利店里买过东西。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邓婉仪发来的消息：“葛星格说金毛最近不叫了，终于消停了。她说它每天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连楼下有人经过都懒得抬头。”

她低头打字：“那就好。告诉葛星格，给它加个鸡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邓婉仪回的消息：“葛星格说，鸡腿已经加了。卡布奇诺吃完舔了舔嘴，又趴回去晒太阳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