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春天是精神病高发季节，黎以绯在这段时间也的确状态不太稳定，疲累、低沉，提不起什么精神，但多年下来早已习惯，除了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代表网游公司去联盟开过几次会之外，她没再主动加太多的班，而是更多地休息，也总是到处走走，或者听听歌，有时候正好随机到喜欢的，她会分享到空间，有时候只是歌曲本身的链接，有时候是一个一起听的链接，然后，伴着耳机中的音乐声入睡。

某个周末，午觉醒来时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甚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窗帘拉得太严实，几乎透不进一丝光。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看，已是下午四点多快五点。

Q/Q和微信都有几条消息待回，她解锁了屏幕，页面还停留在音乐APP那里，歌曲正在播放，只是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朵里掉了出去，下意识又点开一起听的记录，忽然就看到个有点熟悉的头像和名字。

周泽楷。

这三个字究竟又有着怎样的魔力，只教她看到的一瞬，就无端觉着像是烫了一下？好像已然建立起了某种链接、构成了某种反射，一旦看到他，便会想起那时乍然的火，想起那仿佛被点燃被烧灼的一瞬，从深藏胸腔的心脏，到神经的末梢，都被如此不容忽视的温度占满。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如此鲜活明烈的感受，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流畅尽兴地构筑自己的文字，像是在那个困顿的、沉寂的心灵世界中，忽然找回了此间至高的权柄，而后，终于又成为了这一方思维与表达、自我与意识的主宰。

黎以绯很清楚他对自己而言是什么——是灵感的缪斯，是点燃思维的火花，也是一切关乎于美的思考的终极载体。

所以，保持距离就好，遥远观望就好。她本来就是相当出色的观察者与解析者，可以将他摆在一个最合适最得体的位置，不必太近，不必太细，时间、空间、心理距离，都要把握好，“距离产生美”永远都是美学与艺术中最经典的一个命题。

正如玻璃展柜里传世的艺术品。

——只是偶尔地，她也会贪恋那一点点意料之外的热度。

隔着玻璃、隔着距离，当然就感受不到温度，可她偏偏在意的便是那一点烫。而此时热源无声无息靠近，她明明察觉，却选择放任，甚至欢迎他再近一些、再过来一些，这样她思维的燃烧会更持续更长久，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如此热烈鲜活的生命体验，教她无法割舍，几乎成瘾。

那之后，她开始注视他。

这张脸的确是完美的，平日里她多以工作的视角去留意，如今加了几分本人的态度，则不得不多了些美学意义上的私心。与他常常表现出来的腼腆害羞不同，他的眉眼反而是偏锋利的，只是柔和的神态消融去了其间的许多攻击性，有时候笑起来，更显得纯良无辜。

她总会想起那双眼睛。

在漫长的岁月中，在层层地壳深处，最炽热最滚烫的岩浆曾于此侵入、沉淀、凝固，又历经了无数场挤压与碾蚀，终于那灼烈冷却成了透彻沉寂的碧玉，得见天光之下剖开一线，温润，也微凉。

多完美的一双眼。从来该如此，从来便如此，温凉的，偶尔会露出一点来自本源的炽热，多美啊。在构想之中，这双眼似碧玉、似琉璃，高温凝却的、烈火淬过的，最终散发着如此惊人的美丽。她甚至无法想象这双眼会露出什么鄙夷或恐惧的神情，正如她无法为笔下的人物赋予不符合他们本身的情节和故事。

该说是在自欺欺人吗？

近来情绪低落纠缠时，黎以绯偶尔会这样扪心自问。明明自己也期待着靠近热源，明明自己也期待着更为彻底更为绚烂的一场燃烧，但却是这般将责任推卸到他身上、这般披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试探，可在希冀完全支配自身之前，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秩序与稳定将要被打破的恐惧。

这种恐惧，或者说作为其前身的“不安”，在之前就已经因他而起、有所显露，来源于某种天然的直觉，像是隔着一层纱硌着她，她看不清全貌，却感受得分明。

所以，她只能问自己，又或许是在无声地问他——

可以再近一些吗？

···

中午的时候，周泽楷在宿舍戴着耳机听歌，手机里正播放的，是黎以绯分享链接一起听的《艳火》。午后的轮回俱乐部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休息，而他在这个独属于个人的空间中，梳理着一些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