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一周后才回到实验室,因为打了破伤风,他父母还把他按在家里静养。金雪池一直没去找他,因此他回了实验室,第一个就热烈地嘘寒问暖。
塞缪尔尽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怕她真划了自己,目光忍不住往她臂上瞟。后来实在装不下去,因为金雪池这样热情的时候少,他怕自己再不识时务,她要掉头就走了,“雪莉,我当时口不择言,说了一些关于你的种族不好的话,请别往心里去。”
她知道他一直看不起华人,“没事。你还生我的气吗?”
“其实吵来吵去,我只是想问你爱不爱我。”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她心平气和道,“如果你只是我的普通朋友,但是一个华人,我也不会自己走的。这个问题归根结底是你就没有危险——”
“你不要说了。”
她只好说:“我爱你。”
其实心里很迷茫,觉得塞缪尔的逻辑能力有问题。他还是学数学的,逻辑能力怎么能有问题呢?塞缪尔也没能被这句话安抚到,他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她说什么是什么了。他转换话题:“实验室的课题快结项了,我会把你名字加上去的。”
“换成克莱拉吧。”
“你确定吗?这是你一年多的心血。”
“我有一篇毕业论文就够了,不需要别的科研经历。她需要。”
“你不申博了?”
“再说吧。”
“申博不容易。”
她当然知道不容易,只是这个不容易没让她承担,全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了。想起那个人,她和塞缪尔再说什么都是浮于表面的,像水上两片叶子,打着转儿偶尔碰一碰彼此;至于说黑暗湍急的水域下,深重的苦楚、忧虑、温柔与爱,他们穷其一生都没法涉及。
她迫切地想找李熙贞谈一谈,李熙贞还没有回来。兜兜转转的,她又想到了孙婕霓。那天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她托校工送了一张字条过去,大意就是让她慎重考虑一下未婚夫,此后再也没见过孙婕霓。她们专业的课业和科研压力都轻,不来学校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道她和那个未婚夫怎么样了?
金雪池不好意思问,上次找孙婕霓借钱,孙婕霓的态度很冷淡,她事后也觉得尴尬:薛先生说得果然对,不该在人家结婚前借钱。难不成她不来上学,是躲着自己,怕借钱吗?
唉,一笔烂账。金雪池不愿再想稀烂的人际关系,琢磨论文去了。
十二月七日那天,日军出动6个航母编队、354架舰载飞机,分两个攻击波次奇袭珍珠港,重创美国太平洋舰队。第二日全美都从广播里听到罗斯福的国会演说,要国会给予他战争的权利。
战争的形势一直对轴心有利,苏联在欧洲苦苦支撑,中国在亚洲也苦苦支撑。此前美国人对两洋堡垒之外的战争不感兴趣,只是依照《租借法案》担任反法西斯国家的兵工厂,也就是所谓“孤立主义的阴云”。当欧洲、亚洲和非洲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时,美国却是歌舞升平的乐土。
金雪池心里砰砰跳,盼望着美国加入战场。只有美国下场可以扭转法西斯与反法西斯力量悬殊的局面,可以解救她被围困的祖国。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萨瑟塔下做作业,冻得手指都僵了,就为听广播。还好广播来得快:参议院全票通过,众议院以388:1的票数通过,下午四点,美国正式对日宣战。
草坪上一片寂静,学生们不如政客那样群情激愤,因为上战场的将是他们。
第二日校园里就搭建起征兵点,男学生排队登记;日本留学生、美籍日裔被从宿舍里驱逐出去,其他亚裔学生大多在身上贴一张纸表明自己不是日本人。
金雪池写了张“I am Chinese”用发卡别在书包上,仍能感到校内日益加剧的种族对立情绪。
她希望薛莲山圣诞节能接她回家住。
圣诞节前夕,李熙贞回来了一趟,给她带了一盒巧克力,除了旧金山不下雪以外,那种久别重逢的感情真是“风雪夜归人”。
金雪池花了一晚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讲给她听,因为很少连续不断地说话,嗓子半哑了,只能一边喝水一边抚摸李熙贞的手臂、代替语言传情达意。
李熙贞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几乎是怆痛地望着她。“塞缪尔参不参军呢?”
“他当然不。”
“我参军了。”
金雪池低声道:“你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在参加一项秘密培训,本来还要考核,战争一爆发,直接全员录取了。”她说,“我对这一切心怀感激。不打仗,美利坚不会要我。”
“我想,你的工作肯定是不用上前线的。”
“那是自然,躲得远了。”李熙贞不自然地笑了一声,“不过今天收拾了东西就要走。你唐人街那个地址会一直用吗?我给你写信。”
“我可能会搬出去。搬出去之前,我会写信告知你的。你的地址是什么?”
“我没有地址。”
金雪池喃喃道:“好吧,你就往那里寄吧。”
李熙贞托起她一把头发,滑溜溜的,似水流年一样;编成辫子,一个一个的结就把她锁在了此刻里。
一条大辫子编好,她跳下床去清行李,金雪池就在床上盘腿看着。她的私人物品少,除了衣物以外,几乎没有首饰、摆件之类的东西,几分钟就清完了。
立在门口,她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金雪池点了一下头,觉得有一点儿伤心。这点儿伤心很快也在薛莲山来接她的时候消散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