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望着他也微笑。旧金山真是适合他居住的城市,四季温差不大,都偏于寒凉,可又不至于太冷。因为瘦的缘故,他穿厚衣服更好看,现在终年都可以穿厚而不笨重的衣服,譬方说身上这件灰色的圆领绒线衫。她真有心去摸一摸。
然而薛莲山一开口就是:“你的论文......”
“唉。”
“妹妹,你知道宾夕法尼亚大学吗?我最近了解到肖恩是那里的校董。如果我弄到一封推荐信,你有极大的可能去那里读PhD。”
金雪池感觉他一天一个点子,“还读啊?”
“为什么不?工作也找不到,你也不差钱和时间。”
“但是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边读一边结婚,不冲突。”他干脆道,“就这么决定了。咳,你不要挂科,不要留处分,毕业论文好好写,研究生学校就很好,推荐过去没有问题。那边每年只收五到八名博士生,机会难得,千万珍惜。”
“但是......”
“我要去赶十一点的火车,走了。回来就是看你一眼。”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说,“我不去接你你不要回唐人街,不是闹着玩的。我把顾堂主儿子弄到缅甸去了。”
他一阵风似地进来,又一阵风似地出门,提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因为里面装了便携式氧气机。金雪池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嘴里一口蛋糕还没嚼完。
贝西、吉恩对她依然敬而远之,她也不想搭理他们。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意思,第二天又回去,细细琢磨起论文。那论文毕业肯定是够用,但把她推荐到宾大去,人家教授一看要皱眉。她不能辜负肖恩和薛莲山的背书。
那张字条依然在:前程似锦。
过去很多年了,纸张变得脆而泛黄,她得想个办法保存,就拿去问塞缪尔。塞缪尔隔天带给她一个相框,尺寸大、占位置不说,放在行李箱里一挤就碎了。反正在她真正需要时,他总给不出解决方案。
她最后找到了一个提供照片覆膜服务的照相馆,让店家用明胶涂层封装起来,依然夹回词典里。这本词典她已经不怎么翻了,因为用不着。但在收到这句祝福时,她的年轻、迷茫和对世界的一无所知,还历历在目呢。
李熙贞这个差出得真长,一个月了也不回来。他们实验室也出了趟差,去费城的某个医院拿一组实验数据。一路上塞缪尔和她有说有笑的,她觉得这男人在男人堆里的也算是拔尖的了,因为她跟绝大多数男性几句话都说不来。塞缪尔对她来说不完美,她对于塞缪尔来说也不完美,生活就是这样。
开房时,塞缪尔开了两间房,三个男生挤一间,她一个人一间。因为她说过婚前不同居。
他来敲她的房门,“要出去逛逛吗?”
比起移民文化浓郁、自由开放的旧金山,费城就严肃得多,是仅次于纽约和芝加哥的大城市,1776 年《独立宣言》、1787 年美国宪法均在此签署。两人一走出门,塞缪尔又开始自顾自地谈古典音乐,因为这里的古典音乐、戏剧都特别发达。
金雪池不太自在,因为街上几乎看不见亚裔、墨西哥人的面孔,几乎全是欧洲移民。老有路人看她。塞缪尔对于她作为少数族裔的体验是浑然不觉,要是有人投来目光,他只觉得自己帅。
到了饭店,他们找了家餐厅准备吃晚饭,服务生居然不许金雪池进去。
换了一家依然不许,塞缪尔有点生气了,插着口袋跟对方争辩起来:“又不是一群中国人进来,她是跟着我进来的,她是我的女朋友。如果你们拒绝她,你们拒绝的是我。”
“不好意思,先生,这是规定。”
“法律规定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一条?”
“是本店的规定,法律确实没有这样规定。先生你可以再换一家。”
“岂有此理——”
大衣被人拉住了,他一回头,就看见金雪池在背后站着,刘海、衣领子挡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东方女人不用嘴说话,用眼睛;金雪池的眼睛也不说话,沉沉一滩黑水。
因此塞缪尔永远拿不准,你感兴趣吗?你生气还是无动于衷?你想吃还是不想吃?
你爱我还是不爱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自己的态度给她看,转身正欲继续理论,金雪池说:“你让他打包就好了,我们带回去吃。”
她记起宾夕法尼亚大学就在费城,在这里上学,处境会比在旧金山还困难,还没有薛莲山在身边,一时又想退缩。可是他找肖恩要封推荐信不知要费去多少口舌、笑脸,他和她一样脸皮薄,只是更能忍。
想起他,冥冥中就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脊背上,冰冷、粗大、沉默,已经死了,但是永远与她同在,在她软弱时给她支撑,在她停滞时推她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