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句话金雪池就听懂了portable和buy by yourself两条信息,立刻问how much。把设备买来了,她一研究,认为确实便携,就和行李箱差不多大,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箱体正面安装了压力调节旋钮和流量控制阀,附带可折叠面罩。
在托尼看来,这种医疗设备的旋钮是不可以乱碰,需要慎之又慎对待的;但金雪池自己戴上试了一通后,就给薛莲山换了面罩,把两个旋钮调节好。
他想:嚯!
这个“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都没理解,总之是个惊叹的意思。
金雪池压根儿不在意他的叹服之意,只问:“你抱得动他吗?”
“抱肯定抱不动,背得动。”
金雪池于是指挥他把薛莲山背起来,然后将压力调大了一点,自己拎着木箱跟在后面走。三人的造型非常奇怪,频频引人注目,但因为心里很安定,金雪池几乎感到了一点快乐。
因为在唐人街杀了人,她怕有官司找上门来,所以把薛莲山安置在了白人社区的医院里——当然是有色人种专用病房,宁愿自己和托尼每天早出晚归去看他。护士除了一天查一次房、换一趟氧气瓶,基本不来,金雪池就指挥托尼天天帮他擦洗。
托尼不像定青那么勤恳能干,老爱偷奸耍滑,手脚也重。金雪池不认为是大问题,要她亲自来,她比托尼更懒,就这么凑合着用吧。
她虽不亲手照顾他,但长久地坐在病房里陪他,当然,也不是光坐着。她在写信,因为晚了一年入学,她必须向教务处说明发生了什么。然而这封信怎么写都不能令她满意,至少在她自己看来,干巴巴的,改了几版,越改越差。
改到第三版时,薛莲山醒了。
金雪池一抬头发现他睁着眼睛,把刚组织好的一句话忘了个干净,愣愣地起了身,刚走过去,他又闭上了眼。她再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但仍把信纸铺在床边,对着信纸发怔,而不愿对着他的脸发怔。
中午时他第二次醒了,自主摘了氧气罩,但一下没拿稳,面罩铛一声磕在床沿的铁护栏上。金雪池立刻弹起来捡面罩,里面由呼气凝成的白雾正在渐渐消散,散光了,她觉得豁然开朗了。就算他躺在这里,面罩都拿不稳,那也是有他在,她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嗨。”她说,“你这些天一直用的鼻饲管,今天吃粥可以吗?我刚让托尼去唐人街买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金雪池端起茶杯给他喂了一口水,他才道:“这里......不是唐人街?”
“不是。”
她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全倒给他听,尽量平实客观,而不显现出主观的委屈。不过他肯定要夸奖她、感谢她、疼爱她的,她美滋滋的等着。
他皱眉道:“我看看你后背。”
她继续轻描淡写,“绷带绑起来了。还好,就是掉了一块表皮。”
“我们都默认你当天会给我回个话。第二天你还不回来,移民官说,你跑了。”他慢慢地说,“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十天,第二十天......”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她所预料,她不知所措了。他疾言厉色起来:“为什么不回话?”
“可是——可是你没说让我当天就回话呀。”
“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一去不回了,换做是你,你怎么想?嗯?当我十天半个月杳无音讯的时候,你还笃信我会回来?我说我要住医院,无人理会,当天晚上我要不是把眼镜从上层丢下去,就死在那间破屋子里了。”
金雪池在他床头伫立了半晌,一言不发,因为非常、非常讨厌别人训斥她。哪怕她是真的错了。但她帮亲不帮理,意思就是,哪怕她是对的,但因为是薛莲山在训斥她,那她就受着了。
“别生气。”她终于说,“我当时......觉得不好意思见你。”
这是什么鬼话?
金雪池见他气得满脸通红,又把面罩给他扣上了。
薛莲山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以为她在采用物理方式让自己闭嘴,气急败坏地用手去扯;但因为弹力绳卡在颌骨下面,几次都没扯动。她见他不乐意,连忙要帮他解开,他又一翻身面朝里躺着了,打定主意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