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她撇向眼前人。
这位魔尊似乎于初见时有些不同。
远处的山峦崩裂还在继续,雪雾绵绵,眼前已经辨不清方向,宁灵看了眼手中的草须,那点微乎其微的气息近乎散尽,已经施不了追踪的术法了。
宁灵凝结灵力,草须闪着灵光,却始终没有成功浮起。
“若是想要寻到那人,我或许有法子”,身后人虚弱道:“还望仙子信我。”
宁灵转身,正对上一双期待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似乎还带了些隐秘祈求,仿佛她只要说个不字,这双眼睛就会立即染上悲伤,甚至会悲痛欲绝。
奇怪的想象。
但没来由的,宁灵却直觉这人不会骗她。
“那便……”
白衣仙人伸出手:“有劳了。”
她……信我。
谢玄之定定看向眼前的手,眼中闪过巨大的惊喜,手心猛地搭了上去,生怕对方会迟疑反悔:“嗯!”
身体猛地起来,快步站在了宁灵的身边,停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他轻咳一声:“多谢仙子。”
身旁的高大青年低眉敛目,明明是极为艳丽的攻击性长相,此刻除却掩盖在外的威严,似乎平白多出几分乖顺。
他摊开手,一只暗色的巴掌大小旗缓慢旋转,华贵精致的布料上绣着一条唔……蚯蚓?
谢玄之认真脸:“这是蕴含应龙气息的追魂幡,任何气息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像蚯蚓的应龙刺绣在旗帜上游走一番,似乎很满意对方的说法。
“那就……”
宁灵微妙地停了一会:“多谢嗯……应龙。”
谢玄之低头看了眼。
这蚯蚓虽然年龄大了些,但因为状况特殊,居然误打误撞地进了万象境,现在舒舒服服地趴在追魂幡上养身体,他弹了一把龙曜的蚯蚓尾巴:“干活了。”
这狗鼻子刚好能派上用场。
漆黑的幡缓慢腾升起,其中的应龙绣纹欢快地游走着,寻着微弱的气息挪动着方向。
有用。
宁灵:“我们走。”
她刚刚一动,就感觉有片阴影倒了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扶,偌大的黑发青年靠上她的肩膀,随之而来的是略显炽热的温度。
再抬手,手上便沾上了鲜红。
因为血色混进玄色的衣衫里,所以伤势才看的并不明显。
刚刚那剑,似乎重了些。
宁灵望过去。
他双目紧闭,唇边泛着淡淡的紫色,因着万象境中的极寒,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心口处还在渗血,很快雪地上就染了一层红。
虽然她并未留手,但强如魔尊之躯,只一剑而已,也会如此虚弱吗?
宁灵摸了摸他的手腕,先是感受到寒凉的温度,而后就是微弱的脉搏,轻微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滞。
似乎早有沉珂。
再抚上额头,与四肢截然不同的滚烫出现,就连呼吸都是烫的。
对方因为她的手瑟缩了一下,又很快贴了上来,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寒冬里无家可归的弃兽汲取着温暖。
墨黑的发丝扫过手心,带来轻盈的触感,似乎感受到眼前阴影晃动,他眼皮翕动,在宁灵堪堪收回手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却晦暗,似乎还未能分清楚现实与环境,只本能祈求着眼前的温暖。
“别走。”
声音也干涩沙哑,像喉咙里混着一团血,他勉强站定,直到将宁灵的一片衣袖抓在手心,才恍若心安地合上双眸,彻底栽倒下去。
嘴上模糊道:“别走……”
宁灵连带着也被这人拉着蹲下。
她低头看了看被紧紧攥住的衣袖,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她挪了挪方向,想伸手把人拨开,刚一用力,耳边就传来微不可闻的抽泣声。
哭……哭了?
【你惹哭的?】
宁灵:我没想。
她手一松,这人脸上刚挂上两滴泪立刻消失,满足地蹭了蹭素白的衣袖,甚至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把手中的东西抱得更紧。
宁灵:“……”
她继续抽袖子。
刚刚还神色平静的人紧皱眉头,下一秒脸色瞬间惨白,好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唇角甚至有丝缕鲜血若隐若现。
手一松。
他又舒服地睡了回去。
宁灵:“……”
奇怪的人。
她看了眼焦急围在主人身边的追魂幡,里面的蚯蚓因为这魔尊的晕倒急得团团转,恨不得飞出来扑在他身上,完全没了要找人的心思。
“算了。”
宁灵呼出一口气:“放心,死不了。”
*
“还好吗?”
谢玄之一睁眼就看见眼前递过来的赤炎果,他怔愣间,果子就被塞进他嘴里,顷刻间化成药液。
他有些怔愣望向身前的宁灵。
若是没记错的话,如此大小的赤炎果,可值百枚上品灵石,若是炼成丹药,身价可再翻数倍。
就这么囫囵喂给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变成了比这些东西还要珍贵万倍的存在。
眼前的人倒没注意到他的怔愣,宁灵询问道:“还好吗,不够的话这里还有。”
谢玄之手指轻轻蜷缩了下,看向放在眼前一字排开的赤红果实,再看向眼前双眸澄明的宁灵,精神一下就起来了。
“还好。”
宁灵低头示意,谢玄之跟着她看了眼,立马烫手似的松开对方的衣袖,沉了沉声音:“抱歉。”
这段时间一直没恢复,旧疾未愈再添新伤,刚刚居然晕过去了,也不知道宁灵查没察觉到异样。
不过看现在的神情,应当没什么事。
他暗自摸了摸心口的剑伤,血已经止住了,再偷偷瞧宁灵的神色,没看到有奇怪的表情。
还好,还好,刚刚应该没做什么令人生厌的事。
忙着正事要紧,魇魔放进来的那东西目的不纯,即便现在没有了找境珠的方法,留着也是个祸害。
还是早死早超生。
他挥动追魂幡:“我们走吧。”
跟着龙曜的指引,他们避开还在震动的山峦,穿过一片寂静的雪地,抵达了一处四面环绕山谷的平地。
龙曜摇了摇尾巴,示意就在附近。
“别动。”
疾风带着冰霜,一块冰片毫不留情地飞驰而来,正对着谢玄之,他猛地僵住,任由碎冰飞溅,刺骨的凉意在脸侧晕开,连带着心也颤了颤。
她要杀他?
抬头望去,眼前的白衣仙人维持着抛掷的动作,眼中无甚波动,甚至于有些寒凉。
但似乎如此淡漠才是她惯常的样子,以凡人之躯感受到的无奈和笑意给不了戾天君,或者说若是此刻暴露身份,或许还会多一层厌恶。
冰片碎裂,在谢玄之背后想要偷袭的黑色丝线骤然溃散,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
宁灵走过来,见他面色僵硬,停了一会,似乎意识到刚刚有些误会,简单解释道:“刚刚有东西。”
她环视山谷:“我们到了。”
谢玄之猛地松了口气。
到底心虚,刚刚那一出险些让他以为自己被除魔卫道了。
见自己还活着,谢玄之稳住发颤的心,强装镇定:“嗯。”
宁灵点头。
追上了。
她抬头,雪色与天色交映之处,一道黑影立在高处,阴沉着脸,明明也是艳色的容颜,却无端多出几分阴鸷,仿佛在暗处伺机出动的毒蛇。
谢玄之在看清那张与他六七分像的脸之后瞬间黑了脸。
魇魔这狗东西,栽赃倒是一把好手。
若非有熟络他的人仔细核对脸,常人恍惚之间那不就是戾天君吗。一个傀儡魔尊还不够,自己再分魂进来,还畏畏缩缩不敢露出真容。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左右都是“戾天君”背锅。
有这样的左使,真是晦气。
一道剑光掠过,分魂瞬间被击退,他再想跑时却发觉腿有些迈不动,低头看脚边不知何时寒冰凝结,人已经被冻在了高处。
明亮的剑光飞跃至高空,又急转直下,连带着中心的分魂也一同笼罩在朔月的明光之中。
“咚!”
一颗靛蓝色圆珠忽然出现,被分魂向上抛去,直直撞上朔月剑,一时间竟将它击退了几分。
好厉害的法宝。
谢玄之看清了那东西。
通体靛蓝,遍生玄纹,看气息,似乎……与这方天地有关。
宁灵的声音传来:“是境珠。”
谢玄之猛地抬头。
魇魔居然拿到境珠了。
电光火石之间,似乎一切都明了。
魇魔早就从这冒牌货身上套到窃取境珠的方法,让冒牌货继续进万象境,恐怕也是为了迷惑其他人,多些混乱,就多了些得手的可能。
一击之下朔月剑退让,但境珠也没拿到好处,被巨力弹飞,直直坠入山体之中。
被扰了好事,分魂显然不大高兴,声音沉沉:“宁……灵……”
宁灵答道:“我在。”
剑光凌冽,再睁眼时,白衣仙人已凌于高空,神色依旧淡淡:“但你很快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