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沉寂的宫殿里忽然漫进细碎的响动。
像是有无数朽骨碾过殿前积灰的地砖,又似生锈的锁链在雕花梁柱上拖曳,带着刺耳的刮擦声,从穹顶的藻井后、朱红的廊柱后、斑驳的屏风后……四面八方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幺妹猛地转头,只见弥漫的灰雾里,影影绰绰的轮廓正从暗处浮出来。有的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发丝黏在青白的脸上,遮住半只淌着黑液的眼;有的拖着残破的甲胄,甲片碰撞着发出空洞的脆响,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肢体。最骇人的是那些眼睛——深陷在腐烂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像鬼火般悬在雾中,直勾勾地盯着她,连呼吸都带着陈年尸腐的腥气,混着殿内尘封的霉味,呛得人脊背发僵。
雾更浓了,那些影子越靠越近,脚边的金砖仿佛都在随它们的脚步震颤,连烛火都抖得厉害,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这些是……”她喉头发紧。
“被困在离恨宫里的执念。”青年的声音依旧平淡,手却已握住了剑柄,“它们闻到……灵气的气息,总会来试试运气。”青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抬手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触。那玉佩倏地迸出一道冷冽白光,如同一道骤然划破浓夜的闪电,瞬间将周遭的灰雾撕开一道裂口。
她指尖微动,白光便化作数道利刃,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扑那些影子。
只听几声凄厉的尖啸刺破殿宇,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影子竟像被无形巨力撕扯,瞬间散作几缕黑烟,在白光中滋滋消融,连半点残迹都未留下。
余下的影子似是被这股威势震慑,竟在原地僵了片刻,幽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惧意,往后缩了缩。青年垂眸看着地上残留的几缕青烟,指尖白光未散,表情依旧平淡,身上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
最前面的影子已冲破雾层,张开干枯如爪的手抓来。李幺妹下意识后退,却见青年手腕轻转,一道青芒从剑鞘里窜出半寸,只听“嗤”的一声,那影子便像被点燃的纸,瞬间化作青烟散了。
青芒敛回鞘中,青年垂眸看她:“跟着我,别乱跑。”
李幺妹愣了愣,看着她转身走向宫殿大门的背影。靛青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光尘,那些涌来的影子竟像是怕极了这抹青色,纷纷往雾里缩去。
她咬了咬牙,心里还惦记着叶无羁,她连忙冲回去把那具尸体扛起来。
她身形虽不算高大,力气却出奇地大,便是扛一具尸体,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脚跟上,在这座诡异重生的宫殿里,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灰雾中,这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青年,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朱漆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更深的幽暗,只有廊柱上流转的灵光,映出青年从容的脚步。
李幺妹望着她的背影,冥冥之中觉得,或许,跟着这个人,真的能走出这该死的幻境。
碰——
突然一声巨响,偏殿门被撞开,木屑飞溅。
“喂!”一个人闯进门,她嗓门又粗又哑,像破锣敲在耳边。
殿门的余震还在梁上晃,寒风卷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灌进来。光影里杵着个人,一头银发乱糟糟的,用根歪歪扭扭的木簪别着,松垮的发髻歪在一边,几缕汗湿的碎发粘在额角,衬得那张干瘦的脸越发像块没洗干净的枯木。
“呼……累死我了。”
她浅青色的粗布衣裳看着就像洗过太多次了一样,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灰,后背却莫名其妙地拱着,像是故意挺得僵硬,反倒显得越发佝偻。
她眉峰拧成个疙瘩,嘴角撇得像谁欠了她钱,明明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却瞪得像要吃人,透着股没由来的刻薄。顿了顿,她尖着嗓子开腔,那声音又细又利,刮得人耳朵疼:“纪悬舟?你倒好,一个人就敢往里闯?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种语气,寻常人听了只会觉得她没教养,很不讨喜。李幺妹看她眉峰微蹙,嘴角抿成一道固执的线,明明身形单薄,却攒着股不肯低头的倔劲。李幺妹又扭头看青年。
三个人一具尸体沉默片刻,她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意问:“纪悬舟,你怎么一个人就进来了?”
“为什么不理我?”她嘟囔。
青年扭头看了一眼李幺妹,神色自若道:“我不理你,你不还是跟来了。”
这风风火火的人刚闯进来时,那股子怒火还烧在眉梢,可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了纪悬舟身上。
她梗着脖子,眼神却从纪悬舟的发梢扫到鞋尖,见她衣袍虽有些褶皱,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连平日里总带着的那柄灵剑都好好挂在腰间,没半点狼狈相,攥紧的拳头才悄悄松了松,嘴角那抹绷得死紧的弧度也淡了些,只是脸上依旧绷着。
她这才把视线挪开,落在旁边的小少年身上,鼻子里立刻重重“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得毫不客气,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物件。
“这谁啊?”她撇着嘴,声音又尖又利,“这小孩太埋汰了吧,整的跟个……整的跟个乞丐似的。而且看起来没什么灵气,你又犯什么烂好心?”
转头又瞪向纪悬舟,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跟她混在一起?怎么,这是你新捡来的乞丐?”她嗤笑一声,带着点酸溜溜的刻薄,“出来做宗门任务,你倒还有心思捡阿猫阿狗?”
说完又重重哼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纪悬舟无奈地扶了扶额,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师妹,别这样。”
“你什么态度?我哪样了?明明师尊说了让我跟你一起,谁让你自己来的。”银发少年剁脚,同时满腔怒火让她踹了一脚旁边的柜子。
这场面可真是尴尬。
这两个人的身份看起来应该是一起来的,还提到了什么?宗门任务。这个年长的叫什么?
季玄州?季贤州?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看起来这两个人就是潇湘仙子书里所说的修仙者,这幻境之中居然见到了修仙者。
但是这个年轻的这个明明一副过的很不好的样子,却对着年长的大呼小叫,让李幺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