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来的。
车窗开着,零下几度的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冻得发白,但他没关窗。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眼泪吹干了,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得七零八碎。车速不快,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
等他终于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熄火,按钥匙,推门下车。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往里走,电梯的叮铃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输了密码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开灯,就站在玄关,靠着墙,喘了口气。
嘴角那滴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个小小的血痂,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他抬手蹭了一下脸。
疼。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那个人吓了他一跳。
眼眶红肿,嘴角裂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于肆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想,你应该恨他。他想,你应该继续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他没有。
不是原谅,是他做不到恨。
很奇怪。
明明裴铮做了和陈恪一样的事,可裴铮让他怎么都恨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那是真的。
那一耳光是真的疼。裴铮是真的被他激怒了。裴铮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陈恪……
于肆年闭上眼。
陈恪永远温和,永远理解,永远“顺从”他。
他小时候不想吃饭,陈恪就说“那就不吃,饿了再吃”。他不想说话,陈恪就说“那就不说,想说的时候再说”。他高考填志愿没选心理学,陈恪虽然失望,但还是笑着说“那是你的人生,你说了算”。
那种顺着,才是真正的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好”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利用。
而裴铮……
于肆年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裂开的嘴角。
那个人打了他。
那个人被他逼到墙角,被他强吻,然后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于肆年忽然想笑。
他被打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真是疯了……
他靠在洗手台边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出了厕所,于肆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厨房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冰箱前面了。
他拉开门。
里面还是满满当当的,鸡蛋、蔬菜、牛奶、酸奶,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于肆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
他不知道该放多少。他打开手机,搜“西红柿炒鸡蛋的做法”,看了一遍,点点头,把手机扔一边了。
然后他系上围裙。
是裴铮之前用过的那条。棕色帆布的,有点长,于肆年没有戴过,非常吃力的才系好了结。
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西红柿。
洗完后他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小心翼翼地切。切得很慢,很认真,不过西红柿汁还是流了一手。
切完后他把两个鸡蛋生疏地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搅得很用力,蛋液溅出来一点,滴在台面上。
他看见了,没擦。
然后是蒸米饭。他不知道该放多少水,凭感觉加。加完看了一眼,觉得好像多了,但又不知道多多少。算了,就这样吧。他想。
开火,倒油,下鸡蛋。
鸡蛋在锅里迅速膨胀,边缘开始变焦。他手忙脚乱地翻,还是糊了一点点。
盛出来,再倒油,下西红柿。西红柿进锅的瞬间开始滋滋响,油点溅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躲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点,继续翻。
然后把鸡蛋倒回去,加盐,翻炒,出锅。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装在白色的盘子里。
鸡蛋有点糊,西红柿有点烂,卖相极差。
他又去看电饭煲。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锅粥。不对,应该叫稀饭。水放太多了,米粒稀稀拉拉地飘着,像一锅米汤。
于肆年盯着那锅米饭,看了几秒。
然后他端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盛了一碗米汤,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糊了,有点苦。
他又喝了一口米汤,没味儿。
他又夹了一块西红柿,皮有点喇嗓子。
但他没停。
一口,一口,一口。
他把那盘卖相极差的菜吃完了,那碗米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盯着空盘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些是看裴铮做过的。
挑西红柿。打鸡蛋。蒸米饭。系围裙的时候把带子绕到后面系紧,不然会松。
那个人站在厨房里,袖子挽到手肘,一边炒菜一边说:“你看,这样,不要急,慢慢来。”
那个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在围裙上蹭蹭手,冲他笑:“尝尝,好不好吃?”
于肆年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着空盘子,忽然又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一呼吸,胸口那个桃木存在感还是很强。
这不是原谅,绝对不是。他只是……只是想确认,那些好,是真的存在过。
——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街上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商店门口摆满了对联、中国结、红灯笼,连路边的树上都挂着一串串小彩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
裴铮把车停在市局门口,推门下车。
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远远的,若有若无。
他往里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裴队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来来来,吃糕点!”
办公室里比平时热闹多了。几个年轻同事围在一起,嘻嘻哈哈地抢红包。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几盒不知道谁带来的点心。
汪锐戴了一条大红围巾,衬得他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正跟小李抢最后一块桂花糕。
裴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桌上也放着一小盒点心,不知道谁放的,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裴队新年快乐!”。
他拿起那盒点心,看了看,又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事。
于肆年靠在他家门口。于肆年红着眼眶看他。于肆年冲上来,把他抵在墙上,吻他。
然后他打了于肆年一巴掌。
那力道,他现在手还麻着。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了那一巴掌。是愤怒?是震惊?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打完他就后悔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于肆年为什么来。不知道于肆年想要什么。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一巴掌之后,他们算什么。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裴队?”
汪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铮抬起头。
汪锐站在他桌边,大红围巾晃得人眼晕。他脸上还带着笑,但看见裴铮的表情,那笑就慢慢收起来了。
“于博士那边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今天他还没来。还顺利吗?”
裴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
汪锐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眨眨眼,“什么叫不知道?你没有去找过他吗?”
“他来找我的。”裴铮说。
汪锐又愣了一下。
“然后呢?”
裴铮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