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说,站在城楼上迎着落日的方向直直望去的地方就是滕州,是娘亲的家乡。
娘亲生她时难产,因为她的病整日带她四处求医,每晚都以泪洗面,以致身体落下病根,丢下她和姐姐早早去了。
舅舅不知何故,奏请陛下将娘亲的尸身带回了滕州安葬,自己和姐姐从此以后只能祭拜娘亲的衣冠冢。
“云昙,我想去大观门瞧瞧。”
车夫得知小姐要去大观门吓了一跳,忙开口劝阻道:“二小姐,这大观门原是前晋朝的城门,先皇攻打盛安时,前晋怀帝亲自坐镇守城。后来大观门失守,他也城楼上自刎而亡。先皇登基后不久便废弃大观门,改修了承天门为城门。那渐渐就没人去了,最近听说还闹鬼呢。”
姚映梧听闻闹鬼一事,神色更为淡然,“闹鬼之说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放心,你只管去便是。”
车夫驾车到了大观门,姚映梧见此处景色已与往日不同。
城门上原本朱红色的门漆早已斑驳脱色,城墙下杂草丛生,边上那颗百年的古树变得枝条盘杂,失去了原本规整的轮廓。
云昙扶着小姐往城楼上走去,看着台阶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心下松了一口气,这城楼不像闹鬼的样子。
二人静静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山慢慢被西落的太阳染红,城郊外的林子时不时飞出几只鸟,拂面吹来的风有些温热,还残存着不远处的花香。
姚映梧身上暖融融的,全身都感觉轻快了几分。她第一次没顾上父亲时刻教导的礼仪规矩,伸了个懒腰。
姚映梧伸出手指着前方说:“云昙你看,那是我娘亲的家乡。”
云昙顺着看去,树林没有尽头,但她知道,顺着那个方向走很远很远的路就到滕州,云州和滕州紧邻,是大邺和兰诏的交界,兰诏云州是她的家乡。
姚映梧苦涩轻笑,“大观门是前晋平戈公主的驸马燕行川巡游的起点,他从这出发遍览前晋每一处风光,最后写出《大观游记》流传于世。我每次病重时最喜欢姐姐给我读大观游记,里面的山高耸入云,海一望无际,既有幽静柴扉,也有琼楼玉宇。小时候每次和长姐偷偷跑来这,我都幻想着书中所写的一切,能走出去,便览我大邺的山河。”
“小姐等您身体好了,想去哪云昙都陪您去。”云昙呜咽着紧紧抱住小姐。
姚映梧回抱住她,安抚的拍拍她的背,“云昙我没事,就是有些触景生…咳咳咳……”
“小姐您怎么样?要不要紧?”
“我咳咳…咳…没事的。”
云昙气急连带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好几度,“您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呢。不行,小姐您的身体最重要,咱们得赶快回府看大夫!”
姚映梧拉住云昙的袖子轻轻晃动,“云昙,我真的没事。只是刚刚风太大,我有点着凉了而已。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哒,哒,哒。楼下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听见脚步声的云昙倒是被闹鬼的传闻吓坏了,下意识抓紧姚映梧微凉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姚映梧握紧云昙的手安抚道:“没事,这世上是没有鬼神的,鬼神之说多是别有用心之人粉饰目的的借口。就算世上真的有鬼,可人若行事磊落,何须惧怕鬼神。”
云昙被小姐这么一说也镇下心神,“小姐说的对,我不怕。”
哒,哒,哒。
高琢抱紧怀中的画匣,一步一步走上城楼。
他想着刚刚兄长的怒吼,画被撕碎时发出的刺啦声,喉咙一阵阵发紧,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脆弱的声音。
他不明白,到了盛安兄长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城楼上,风吹起高琢白色的衣袍,他眼前是落霞余晖,他改主意了,兄长只是让他把这些作画的东西都丢掉,又没说不让他藏起来。对,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高琢长呼一口吐出胸口的郁气,一转身就看见两个姑娘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高琢看着她的眼睛,眼波流转含着淡淡忧愁,彩霞打在她的发梢,一身藕色交领竹叶纹云锦裙,发间佩戴的七宝如意簪更衬得她面容昳丽,不染纤尘。
他脑袋一片空白,直直坠入她忧伤的双眸,再也不想离开。
姚映梧看着面前穿着纯白长衫的公子,长身玉立,目若朗星。他站在那一动不动,身后是晚风拂动的树叶。
她以前竟不知人的眼睛也能如此清澈纯粹。
古树上惊飞的鸟儿打破了三人间的宁静,姚映梧捕捉到他转身时面上残留一瞬的悲伤。
云昙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姐,咱们回府吧。
姚映梧看了他一眼,对云昙微微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准备离开了。
“姑娘,我…”高琢见她要带着婢女离开,下意识开口叫住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姚映梧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公子有什么事吗?”
高琢被她盯着,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四肢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望着她的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哗啦,高琢手一软,怀中的画匣摔开到地上,画散落了一地。
高琢快速捡起来,羞愤的火焰从脸颊烧到耳根,他垂下头懊恼自己怎么在姑娘面前如此冒失。
他飞快捡完画,一抬头,就见她踱步慢慢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