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气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众人循声望去，颜景怀颜拄着他那根标志性的紫檀木手杖，在司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锦缎唐装，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矜持笑容。司机手里捧着一个新鲜兰花点缀的巨大花篮。

“外公！”钱莱反应最快，立刻换上恭敬又不失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蓬荜生辉啊！”

云静看到长辈，尤其是这位气场强大的颜老，琥珀色的美瞳里闪过一丝“此地不宜久留”的讯号，立刻收起合同，对着颜老礼貌地微微躬身，“颜总好！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告辞了！”说完，像只受惊的兔子，拎着小包飞快地溜了。

姜沫也想跟着云静遁走，脚步刚挪动，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她心头一跳，转头对上颜回平静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手指收紧，无声地传递着“留下”的讯号。姜沫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被颜回半牵着，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外公。”颜回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颜老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公司，从崭新的Logo墙，到略显空旷的办公区，再到那几个气质违和的“员工”，最后落在钱莱身上，“嗯，地方选得不错。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钱莱殷勤地引着颜老参观，嘴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的“宏伟蓝图”和“省钱大法”。颜老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言。

参观到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时，颜老停下脚步，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直沉默跟在旁边的姜沫，随后落在颜回身上，脸上那抹矜持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长辈的关切，旧事重提，“颜回啊，上次跟你提过的，毕业出国留学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还有姜沫丫头，”他目光转向姜沫，语气温和却带着探询，“你父母那边……思想工作做通没有？这机会难得，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耽误了前程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姜沫的心猛地一紧，手腕处传来颜回安抚性的、微微加重的力道。她想起颜回之前说过的话：“外公就是爱操心，他说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听着就好，不用当真，更不用顶撞。” 一股强烈的反驳冲动涌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而激烈地拒绝，也没有点头应承。她只是沉默着，微微抿紧了唇，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尊没有回应的雕像。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也是一种避免冲突的妥协。

这种沉默在颜老眼中，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信号。他看见姜沫没有像上次在茶庄那样立刻激烈反对，甚至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沉默地低着头……这分明是态度松动了啊！是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提议了！年轻人嘛，之前叛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肯定能明白长辈的良苦用心！

颜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真切而欣慰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拍了拍颜回的肩膀，语气轻松，“好，好！你们年轻人再好好商量商量！外公就是提个醒。钱莱啊，好好干！外公看好你！”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崭新的公司，似乎已经看到了两个孙辈在海外名校深造归来的光明前景，心情大好地带着司机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钱莱夸张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吓死我了！老爷子这气场……”

姜沫这才猛地抬起头，手腕还被颜回握着，她眼眸里带着未散尽的紧绷和后怕，看向颜回，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刚才……”

“你做得很好。”颜回打断她，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目光带着安抚，“这样就好。”他明白她的沉默并非妥协，只是选择了更温和也更复杂的应对方式。

颜回的目光转向钱莱，带着点无奈，“你的‘钱途’，自己好好经营。别再整那些……太‘诈骗’的招数。”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桌上云静签好的合同。

钱莱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放心！哥们儿是正经生意人！云静跟着我，保证大红大紫！”他脸上重新堆起兴奋的笑容，拿起桌上厚厚一沓空白的“合伙人邀请函”，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现在，该去忽悠……啊不，邀请我们的投资合伙人入伙了！钱途，正式启航！”

－

2014年7月2日，荣华大学。

阳光慷慨地洒满校园，将红砖绿瓦的教学楼、宽阔的林荫道、那片巨大的中心草坪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草坪上，临时搭建的典礼台庄重矗立，背景板上“荣华大学毕业典礼”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穿着统一黑色学士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交织着兴奋、不舍、憧憬。

欢笑声、招呼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

姜沫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微微仰着头，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即将告别的景象。她身上宽大的学士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眸里映着金色的阳光，也沉淀着一路走来的不易。为了赶上这场毕业典礼，她在影视基地的年代剧杀青后，几乎没有喘息，立刻把自己关在图书馆和排练室里整整两个月，硬是把之前拍戏落下的学分一点一点“啃”了回来。指尖触摸着学士袍光滑的布料和胸前那枚小小的荣华校徽，一种酸涩涌上心头。

“姜沫！发什么呆呢！”一个张扬的声音充满活力撞入耳膜。钱莱像一阵风似的挤开人群冲了过来，酒红色的头发在学士帽下依旧醒目，他张开双臂给了姜沫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撞个趔趄。“恭喜毕业！！”他松开手，脸上是灿烂笑容，随即又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学士袍袖子里掏出一小束用彩带扎着的向日葵，塞到姜沫手里，“毕业快乐！向阳而生，钱途无量！”

姜沫被他的热情感染，忍不住笑起来，小心地捧着那束金灿灿的花，“谢谢钱老板！你的‘钱途’才无量呢！”

“那必须的！”钱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扫向不远处，“看！我们的学霸也到了！”

人群稍稍分开，颜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穿着合身的学士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隽。万年不变的白衬衫领口从黑色的学士服领口露出一线，目光沉静依旧。他步履从容地走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姜沫身上，看到她手中的向日葵，弯了弯唇角。

“恭喜。”他走到姜沫面前，没有多余的修饰，简单的两个字。

“同喜。”姜沫笑着回应，眼眸里闪着光。

“哟！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我！”云静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响起。她款款走来，学士服硬是被她穿出了高级定制礼服的感觉，琥珀色的美瞳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直接塞给姜沫，“毕业快乐，亲爱的！限量版香水和……嗯，一瓶解压用的顶级金酒，庆祝我们终于毕业了！”她朝姜沫俏皮地眨了眨眼。

“谢谢静静！”姜沫笑着接过，心里暖融融的。

四人站在阳光下，穿着同样的学士服，背景是喧闹的人潮和即将告别的校园。钱莱兴奋地嚷嚷着要拍照留念，指挥着路过的同学帮忙。他们肩并肩站在巨大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一、二、三——茄子！”

“毕业快乐——！”

咔嚓！

快门定格。

定格了钱莱夸张的大笑和比着“V”的手势；定格了云静优雅中带着点小傲娇的侧脸；定格了颜回唇角那抹罕见的弧度；定格了姜沫抱着向日葵，笑得眉眼弯弯、眼中水光潋滟的模样。身后，“荣华大学”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沉默而庄重的见证者。

学士帽被高高抛向湛蓝的天空，像一群挣脱束缚、飞向远方的鸽子。黑色的方帽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引来阵阵尖叫和欢笑。姜沫仰着头，看着自己的那顶帽子在阳光里翻转、下落，仿佛看着一段纯粹的、带着汗水与欢笑的青春时光，正在缓缓落幕。她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它。帽檐内侧，还残留着一点汗意。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耀阳科技园区附近的高层公寓楼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颜回位于18层的公寓，宽敞的客厅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开放式厨房里，颜回正站在灶台前，动作有些生疏认真地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面条——学霸亲自下厨，煮的是最普通的番茄鸡蛋面。他脱掉了学士服，换上了简单的白色家居T恤，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目光紧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如同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算法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