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头顶的水晶吊灯蒙着一层薄灰。客厅更是开阔,挑高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让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家具都用防尘布罩着,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显得空旷而寂静,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眼熟吗?”颜回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姜沫微微一怔。她环顾四周,巨大的水晶吊灯,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壁炉上方空荡荡的挂画位置……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爬上心头。很模糊,却又真实存在。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梦里见过。
“我……我以前来过这里?”她不确定地开口,眉头微蹙,努力在混沌的记忆中搜寻。
颜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迈开脚步,走向客厅中央。他抬手,猛地扯下覆盖在沙发上的防尘布!
“哗啦——”
灰尘在光柱中飞扬。一套米白色的真皮沙发露了出来,款式有些老派,但保养得不错。
“七岁那年夏天,”颜回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非要跟我比赛谁能把西瓜籽吐得更远。结果,你用力过猛,一屁股摔在这沙发上,”他的手指指向沙发扶手内侧一道小小的划痕,“手里的西瓜汁溅得到处都是。你怕挨骂,哭着求我帮你保密。最后,是我偷偷用零花钱买了清洁剂,折腾到半夜才勉强弄干净。”
随着他的讲述,姜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细小的划痕上。一个模糊的画面撞进脑海:炎热的午后,冰凉甜腻的西瓜汁,自己惊慌失措的哭脸,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皱着眉却笨拙地用毛巾擦拭沙发的男孩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颜回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个宽阔的露台。
“九岁生日那天,你非要在这里放烟花。我们说好了只在露台放小仙女棒。”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投向露台角落,“结果你嫌不够过瘾,偷偷藏了一支‘窜天猴’,点燃后没拿稳,火箭筒一样冲出去,直接砸碎了隔壁张奶奶家温室的天窗。”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混乱,“玻璃碎片掉了一地,你吓得躲在我身后,揪着我的衣服抖得像筛糠。最后,是我替你顶的锅,挨了我外公一顿好训,还被罚抄了一百遍安全守则。”
“窜天猴”……玻璃碎裂的声音……一个严厉老人的训斥声……还有躲在一个温暖小身影背后瑟瑟发抖的感觉……姜沫的呼吸微微一滞,更多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闪现,带着鲜明的色彩和声音。
颜回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他没有上楼,只是停在了楼梯转角处,那里挂着一幅被防尘布覆盖的画框。他伸手,轻轻掀开一角。
画框里空空如也。
“这里,”颜回指着空画框的位置,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原本挂着你十岁那年画的第一幅油画。画的是你想象中在月亮上荡秋千。你说你要当第一个在月亮上表演的演员,让全世界都看到。画得歪歪扭扭,颜色涂得乱七八糟,像把调色盘打翻了。可你非逼着我把它挂在这里最显眼的位置,说这是‘未来巨星的处女作’。”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后来……你出事住院,画被收起来了。再后来,你们搬走了。”
月亮……秋千……调色盘……一股强烈的、带着孩子气憧憬的情绪涌入姜沫的心田。她听到一个小女孩得意又任性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挂这里!就要挂这里!” 那个模糊的、总在记忆深处徘徊的小男孩身影,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挺拔冷峻的青年重合了。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有些发紧。
颜回不再说话,他沉默地走上楼梯。姜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二楼的走廊同样空旷寂静。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房门。
这是一个宽敞的书房。一面墙是红木书柜,大部分格子都空着。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玻璃陈列柜。
颜回径直走到陈列柜前,拿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放满了一堆款式各样的奖杯,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水晶奖杯特别显眼。
金灿灿的底座,水晶质感的杯身,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杯座上刻着几行字:【1999 年百花奖最佳儿童演员——姜沫】。是姜沫7岁那年拿的奖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