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像佑声说的那样,转过身,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市场期待的、能换来更多关注和“资格”的“完美”笑容?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只巨兽在撕扯。佑声没有催促,只是举着手机,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猎物做出最后的抉择。寒风带着水汽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某个摄制组导演的喊叫声隐约传来。
“知道为什么选你演白若晨?”佑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僵持。他的问题突兀地插了进来,像是看穿了姜沫内心的迷茫,要将她从无谓的挣扎中拉回更残酷的现实。
姜沫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江水缓缓流淌而过,江面那些闪烁的货轮灯火,它们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微弱星辰,努力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迟疑和希冀,“因为……演技?”
这个答案,是她踏入这行时最朴素的信仰,是支撑她从13个粉丝走到今天的微弱烛火。
“因为演技?”佑声短促而冰冷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动作带着发泄的力度。
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长风录CF》剧组官宣当天的数据折线图。一条代表秦映红的金色曲线如同火箭般冲天而起,旁边那条代表姜沫的绿色曲线,则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坐标轴的底部。
“看看!”佑声的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点在姜沫那条卑微的绿线上,“因为秦映红需要话题!‘过气童星复出演女配’,‘老戏骨提携新人’——多好的情怀牌!多能戳中网友的猎奇心和那点廉价的怀旧情绪!这叫精准投放‘故事核’,比你那点所谓的‘演技’值钱一百倍!”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姜沫最后一点脆弱的幻想。她想起官宣那天,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热搜末尾,点进去全是“是她啊?小时候那个童星?”“长残了吧,怎么演女配了?”“肯定是靠关系!”的评论。原来,她获得这个角色的“价值”,从一开始就被精准地定位在“话题性”上,而非她为之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表演本身。
佑声的手指并未停下,他又快速滑到《长风录CF》原著小说的网络超话页面。一个名为【姜沫白若晨适配度】的投票帖,正可怜巴巴地被压在几十条帖子下面,而高高置顶、热度爆表的,是【《长风录CF》双姝争艳!】。鲜明的对比,残酷得让人窒息。
“你以为柴姐为什么要捧杀姚曼芝?她那点戏份值得全网黑?”他忽然轻笑,“不过是为《长风录CF》预热的热搜燃料。”
“这才是现实。”佑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他将手机屏幕按灭,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却没有吃,而是用随意的姿态,将那颗晶莹的糖果用力抛向翻滚漆黑的下水道。小小的糖果瞬间被黑暗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你多清高一天,就多浪费秦映红给你撕来的机会一天。多浪费柴姐帮你摁下去的那些黑料一天。也多浪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沫苍白的脸,“多浪费我在这里跟你耗的时间一天。”
佑声不再看姜沫,他跨上那辆线条硬朗的改装机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戴上头盔,动作利落干脆。
“现在,”他最后的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来,“要学怎么在这片屠宰场里活下来,怎么驯养那些能让你活下去的流量吗?我教你,学费不贵买杯咖啡就行……学不学是你的选择。好好想清楚再回来。”
话音未落,机车猛地窜出,瞬间消失在通往影棚的蜿蜒道路上。只留下引擎的余音在空旷的山谷回荡。
暴雨早已停歇,只有零星的水珠从观景台的遮棚边缘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姜沫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带来冰冷的触感。
她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借着摩天大楼巨幕投射过来的、变幻不定的冷光,她看到,掌心被自己用力抠出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新鲜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姜沫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由冰冷数据构成的璀璨丛林。应少的脸已经消失在屏幕上,换成了另一位当红小花的代言广告,下方滚动着同样惊人的商业指数。
那些巨大的数字,那些闪烁的名字,那些被量化的“价值”,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峰,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