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瓦升起炊烟,谢钧坐在廊檐下剥蒜皮,助理则在灶台前添柴烧火。
空气中飘来饭菜香,山谷深处传来鸟鸣声。
不似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遮挡,这个小山村的天辽阔、悠远,似乎云朵的轮廓都要更清楚一些。
在这儿,远离喧嚣,人能静下来,专注一件事。
谢钧剥掉皮衣,抬眼,他的小儿子从厨房拿了一块焯过水的鸡腿肉喂大福,一孩一猫相处愉快。
谢燠对小山村的适应力倒是他没有想到的,毕竟光是旱厕就足够吓哭城市娇生惯养的小孩了。
“小燠,你喜欢猫?”
谢燠没有理他,一副沉迷撸猫的模样。
谢钧难得没有耍父亲的威严,接着问:“那你喜欢爷爷嘛?”
这次谢燠回应了:“嗯。”
“为什么?”
“你喜欢爷爷嘛?”
被反问的谢钧点头:“当然。”
“为什么?”
“他是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也一样。”
谢钧愣住,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四岁小孩牵着鼻子走,摇头笑了笑。
“不愧是我谢钧的种,比你哥强。”
他抬手准备摸摸谢燠的头,被谢燠轻轻一偏,挡住了。
谢钧的手悬在半空,先前父子两还算愉快的氛围在此刻凝滞。
“谢钧,蒜剥好了吗?”谢青山拿着锅铲出来找人,看见谢钧手里只有两瓣白生生的蒜,一巴掌呼在谢钧的背上:“多大人了?让你剥蒜,跑来逗娃?”
“快点剥了,不然没肉吃。”谢青山牵着谢燠:“走小燠,爷爷炸了糯米丸子,刚出锅的,最香了。”
从前这种刚出锅的糯米丸子都是谢钧专享的,摸“燠”不成反被抓包的他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隔代亲,他是彻底失宠了。
认命的谢钧三两下剥好蒜,郁闷地往嘴里丢了一粒,辣得龇牙咧嘴。
晚饭后,分房时谢燠主动要和谢青山睡。
谢青山低头看着紧贴着他的小孩,忍不住笑着问:“小燠挨这么近,闻到爷爷身上老人味没有?”
“没有。”谢燠道:“爷爷身上是干干的稻草味儿,很让人安心。”
“小嘴这么甜,怎么不愿意和你爸亲近?”
显然,谢燠躲避的动作被谢青山看见了。
“只有爷爷爱我。”
黑暗里一老一少无声对视,最终谢青山一声叹息,粗糙的大掌轻轻拍着谢燠细小的脊骨:“可是爷爷老了,你还小,未来那么长的路,需要你爸妈带着你走。”
“爷爷虽然想看着,但凡事总有万一啊。”
“所以爷爷,你好好爱惜身体,长命百岁,要看着我上大学。”谢燠主动拉着谢青山的手:“您不在,他们对我不好。”
谢青山鼻头一酸,喉咙就像被一团棉花堵着。
谁说年纪小不记事?其实小孩子什么都懂。
作孽!作孽啊!
谢青山喉结滚了滚,声音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好,爷爷一定撑着这把老骨头,保小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
第二天一大早,谢青山喊谢钧起床,带他一起去找隔壁老王头。
谢青山托老王头帮忙看顾空屋、庄稼和家畜,不用多么精心料理,不至荒废就行。
要是地里有收成或是家畜下崽了,都归老王头,又让谢钧每隔一段时间给老王头一笔钱,算是看顾费。
老王头推辞不肯收:“你那点子家当,我顺手就收拾了,哪儿用的着钱?看不起我?”
“别吹了你!”谢青山不买账,“上次是谁挑了两筐沙累的抬不起腰?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别逞强了!”
两人打了半辈子嘴仗,揭起短来毫不客气,眼看着就要吹胡子瞪眼吵起来,谢钧忙打圆场:“王叔,您别听我爸的,他就是嘴硬。”
“其实请你帮忙也是帮我解决了大问题,这房子长时间空着容易出问题,有人照看我才安心。虽然我现在在海市安家了,但这儿才是我的故乡,总要留个念想。这钱你要是不收,我也得另外找专人看顾,您和我爸关系最好,这也是肥水不流万人田啊!”
“谁稀罕和他好?”老王头嘴上嫌弃,但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拍了拍谢钧的肩:“小钧念了大学说话就是不一样,像我跟你爸这种大老粗是说不出这么好听话了。”
“成,看着你的面上,我就答应了,不过用不上这么多。”老王头将钱一分两半,对谢青山道:“意思意思得了,连吃带拿回头传出去,我老王成什么人了?”
“行,回头我给你捎两瓶好酒!”
“这还差不多。”
东西都料理好了,一行人也要回海市了。
关门落锁,下一次回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谢钧难得有些惆怅,抬头望了望伸出院墙的枇杷树,郁郁葱葱一如少时。
“喵!喵!喵嗷——!”
正煽情呢,尖利的猫叫把谢钧拉回现实。
被关在笼子里的大福脸紧紧贴着铁栏,扯着嗓子朝外嚎叫,脸上的毛和胡子都从铁网间隔间叉了出来。
“爸,大福也要带走?让他跟着王叔不挺好?”
谢钧不太喜欢这只猫,性子独不亲人养不熟,只认他爸。
“当然,不然我干什么要你带车来?”谢青山往笼里丢了个肉条,“这是你弟,我到城里享福了,他当然也得去。”
谢钧瞥了眼正在专心致志啃肉条的“猫弟”,无奈闭嘴。
到了车上,谢钧一直从后视镜看老屋。
谢青山注意到,开口说:“多看几眼吧,马上就不在了。”
谢钧闻言吃了一惊:“怎么就不在了?”
“你不是说要修缮老屋嘛?可不是马上就不在了?”谢青山淡声道。
这下不止谢钧,连谢燠都惊讶地看向谢青山。
“爸?你同意了?”谢钧欣喜问道。
老屋是谢青山爷爷也就是谢钧太爷爷建的,之后谢青山父亲在此基础上进行修缮,谢青山进行扩建。
让一个泥巴房子变成石头房又变成瓦砖房。
三代人的努力,才有现在的老屋。
虽然谢青山打扫的很干净,但是基础设施还是太落后了,比如厕所的排污排水问题。
谢钧工作赚钱后就提过要翻新,可谢青山总是拒绝。
一是不舍得他花钱,二是觉得老屋常年就他一个人住没必要大动干戈,反正他也住惯了。
谢钧一直拗不过他,今天突然就松口了,着实算得上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