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段清淮七岁，段清辞四岁那年的冬天。

临近新春，酒窖里有几坛子的屠苏酒，母亲段昭若吩咐过，这酒要等过年才能开，谁都不许动。

段清淮不信邪。

他趁着母亲去巡营，父亲在后院晒药，偷偷溜进了酒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段清辞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小棉袄，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

“哥哥，真的要偷酒吗？”四岁的段清辞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奶气。

“这不叫偷，叫提前品尝。”段清淮理直气壮，搬来一个小凳子踩上去，踮着脚尖够了好半天，才够到酒坛子。

段清辞抱着碗，在旁边乖乖等着，碗太大，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捧住，下巴搁在碗沿上，眨了眨眼看着哥哥。

酒坛打开，一股香甜的酒气弥漫开来，段清淮先自己尝了一口——辣！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但硬是没吭声，还把那口酒咽了下去，然后低头看弟弟，故作轻松地问：“想不想喝？”

段清辞闻着那味道，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但还是好奇那味道，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兄弟俩蹲在酒窖角落里，段清淮大喇喇地给弟弟倒了满满一碗，酒液溢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滴在段清辞的棉袄袖子上。

“哥哥……哥哥可以了……”段清辞小声喊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才哪到哪呀！”段清淮豪爽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用酒坛碰了碰他的碗，语气里带着模仿大人的豪迈，“之前在营里看他们庆功饮酒，可比这多多了！”

言罢，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脸被酒气冲得通红，浑身上下直冒热气，却还硬撑着，把碗往弟弟面前一推：“喝！别怕！”

段清辞看了看哥哥通红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碗里晃荡的酒液，小心翼翼地低头抿了一口。

那酒的味道就已经让他有些头晕了，而这一口下去，让他瞬间感到了灼热。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把酒碗放下去之后就往哥哥的身上倒，眼神迷迷蒙蒙的，嘴里还嘟囔着：“哥哥……好晕……”

“……小辞…… ”

段清淮倒不像第一次喝酒，但年纪尚小那屠苏酒又烈的很，也让他有些晕眩，他扶着墙站起来，试图把弟弟抱起来——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酒坛子旁边，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等段昭若巡营回来，推开酒窖的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七岁的儿子抱着四岁的儿子，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身上沾着酒液，小的那个已经睡着了。

大的那个还在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喊了一声：“娘，小辞没喝多少，是我让他喝的……”

然后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弟弟身旁。

段昭若看着一地狼藉，气得手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人道：“去把祝大人叫来。”

祝予珩赶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自己两个儿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酒坛子中间，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妻主，这不关我的事……”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段昭若笑了笑，她抬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大儿子，“ 就是觉得这好戏，不应该也让你错过。”

祝予珩看看妻主铁青的脸，又看看地上两个不省人事的儿子，无奈一叹——的确是有点疏于管教了。

两人打算一人抱一个孩子，先回屋里，让大夫过来看看。

段昭若弯下腰，一只手把大儿子提起来，夹在胳肢窝下。段清淮被这么一颠，在梦里还嘟囔了一句：“娘……是我偷的……别打小辞……”

祝予珩则小心翼翼地把小儿子抱起来，段清辞把脸埋进父亲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爹……好晕……”

祝予珩的心瞬间就软了，他偷偷看了妻主一眼，小声说：“妻主，要不就算了吧，孩子还小……”

“算了？”段昭若挑眉，单手拎着大儿子掂了掂，“他们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就敢偷酒喝。长大了是不是敢上房揭瓦？”

“那倒不至于……”祝予珩觉得有点夸张。

“祝大人，”段昭若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是不是也想和他们一起跪祠堂？”

祝予珩立刻闭嘴，抱起怀里的小儿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天晚上，段清淮被罚跪祠堂。

七岁的他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龇牙咧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锤了锤自己跪麻的腿，嘴里不敢说，心里却一直想着：母亲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了，他只是偷了酒而已……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