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征视力退化,但听力还正常,听到亦殊的声音却也只是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珠,就抿抿嘴唇,等着护工喂下一口饭。
护工对这对父子奇怪的关系见怪不怪,也不多话,继续把勺子递到阮征嘴边。阮征依旧是咽下去一半,漏出来一半,护工在漏出来的那一半流下去前,用手帕给他擦干净。
他是中风导致偏瘫,维持这种状态快五年了。亦殊看了一会,就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这座疗养院环境很好,外头是高大的香樟,还有广袤的绿草地,即使是冬天,看出去也生机盎然。有护工搀扶着老人在步道上散步,画面很祥和。
没过太久,阮向优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装,外套提在手里,一只手上拿着几张单据,应该是阮征这个季度的账单。
注意到亦殊坐在角落里,阮向优的视线只是从他身上划过,把外套和单据一起放在一旁的桌面上,走到护工身边,说:“我来吧。”
护工立刻让位。阮向优把袖子拉上去,接过了护工手里的勺子。
阮征“啊,啊”了两声,显然对这个儿子有反应,也待见,阮向优把饭喂过去,他就努力地调动面部肌肉张嘴,饭都漏得比刚才少了很多。
护工腾出手来,就在旁边站着,给阮征擦脸。阮向优顺便问了几句阮征起居的情况,护工一一回答。
阮向优说了刚才从医生那里听到的事:“听说他不太配合复健。”
护工为难道:“是有点,可能是课程太难了,老先生做起来比较吃力。”
“嗯,”阮向优语气如常,“辛苦你们照顾了。”
“应该的。”护工委婉地说,“不过老先生要是愿意多动动,对自己身体也好,比如吃饭,医生也是鼓励他自己来的。”
阮征没有瘫到完全动不了的地步,他中风的时候才五十岁,抢救又及时,按医生的说法,只要愿意坚持训练,很有希望慢慢改善。
可问题就是,复健其实是个辛苦,收益又很慢、很小的事。
阮征一开始还曾经积极配合,到后来发现辛辛苦苦练一年,也只是让他的手能多动两公分,主动性就低了很多,开始躲懒。
尤其是阮向优请的两个护工,又把他照顾得很好。他渐渐觉得这么过也挺不错,就更不愿意再做医生制定的训练计划。
每次护工请他动,他都会发脾气,砸碗,骂人,甚至尿床抵抗,护工和医生都没什么办法。
这些话护工没直说,阮向优也没问什么,又给阮征吃了两勺饭。
护工正以为他是不想管,阮向优突然说:“这个月账户上钱多了三千,你打的?”
护工知道这句话不是问自己,没吱声。
亦殊视线从窗外收回,“嗯”了一声。
阮向优讽刺地笑了笑,说:“有用吗?你看他连饭都不肯自己吃。”
亦殊:“……”
亦殊还没说话,阮征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发出口齿不清的叫声,仅能小幅度动弹的手在桌子上胡乱地拍打。
阮向优递到他嘴边的饭也被他躲开了,勺子戳到他的脸,歪了,里面的东西洒出来,流进了他的衣领。
护工“哎呀”了一声。阮向优平静地放下勺子:“平时也这样?”
“……是。”护工说,“不高兴的时候会用这种方式表达。”
“嗯。”阮向优说,“我惯出来的,是吗?”
明明没带什么语气,话却说得人发凉。
阮征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往轮椅上缩了缩,阮向优说:“不吃了?”
阮征立刻眼睛往饭碗里看看,意思是“还想吃的”。
护工有点尴尬,说:“要不我来……”
“不用。”阮向优说,“给他洗干净。”
护工分得清谁是说了算的人,立刻推起阮征的轮椅,去卫生间里帮他清理。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外头只剩下两个人。阮向优说:“哪来的钱?”
“奖金。”亦殊从椅子上起身,把某扇窗户打开,重新关了一下。
刚才那里留了条缝,一直有冷风刮进来。护工身体比较好,可能是没感觉到。
“自己留着用吧。”阮向优把阮征没吃完的半碗饭直接倒进了垃圾桶,抽了一张湿巾,擦干净手上的污渍,“说过很多次了,这里轮不到你。”
是说过很多次了,但一如往常的每一次,亦殊都没说话。
“走吧。”阮向优也没等阮征出来,起身拿了外套要走。
亦殊看到账单还在桌上,就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显示,阮征这三个月的支出是四万八千六。
这个数额还没有包括两个护工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