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伊露涅的第一反应是:伊路米果然还是因为那一巴掌过于生气,把她打晕后还要继续用话语刺激她,用眼神向她施压以宣泄自己的怒气。
毕竟扇他耳光是太史无前例不尊重他的行为,伊露涅不把他当回事,他一定是会不高兴的;能让他主动出手,多少都是伊露涅恨不得踩着他头跳舞,把他当成任由她撒气的出气筒,她太无理取闹的时候。
所以伊路米敲她脖子,伊露涅认为是他觉得太过分了。
伊路米也不会因为对她一时不满就出手。他对自己很有要求,任由情绪掌控行为是他很不能接受的事,在他看来那意味着[失控]。当身体不经理智的严加分析擅自行动,事情就很可能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展,未知的发展意味着超出了曾经的预想增加了新的未知数,进而影响自己初始目的如期完成。
伊露涅很了解他的行事思路,他会敲她,要么是早就计划好的,要么就是太生她的气,刺激到他了。
伊露涅已经排除了前者,认定后者,因此回过神时就做好了干架的准备——看到伊路米凑得如此近的大白脸,她本要一拳锤上去。
一而再三对我动手动脚生气的还成你了?如果你不犯贱怎么会有现在这么多没必要的事!还觉得错在我不成?不但如此还不让我走!还偷袭我!现在是想要开始说教我了?觉得我错了?又都是我的问题?你真是自以为是!自我为中心!觉得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
短短一瞬间她的大脑窜过了一连串的抱怨,让她目光闪烁;它们给她的拳头积攒能量,就像打气筒,压一下就足够将气球吹起来。
可她却没下去手。
她瞪着伊路米这张平静无波的脸,镶嵌在瓷白脸庞上的黑眼睛纯净得像银色月光。她不害怕被伊路米的目光环绕,在伊露涅看来,兄长的目光就像拥抱,时紧时松;她本以为伊路米投来的视线是近乎勒紧的,把她完全束缚住的,但真正降临的,却是清淡的温存;像是平常早晨轻轻拍抚彼此后背的拥抱一样,舒适,自然,岁月静好。
他没有任何心思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安静地看着她。
像在端详一件脆弱的艺术品。
像是仅仅观望,就足够满足。
除了离她太近。
近到只要低下头,就能再次亲吻到她的嘴巴。
这份纯净与伊露涅的预想相差甚远,毕竟兄长多少是要生气的,这点从他的眼睛里就能嗅出来;伊路米再瞒也瞒不过她,一方面是他希望伊露涅能感受到,一方面也是伊露涅对他太了解,哪怕什么也不做,也能通过行为去猜测。
他总希望伊露涅能通过他的暗示去迎合他,他知道伊露涅能懂,伊露涅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于是便会留下蛛丝马迹,让伊露涅感知到自己的状态。
既是暗示,也是告知。
我生气了。
我有些失落。
我想你别说话。
我想要抱抱。
我想你说说话。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这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伊露涅迷茫了一瞬。
她不知道伊路米想做什么。
但她出于不满,还是一把将他推开了。
他也没什么反应,顺从的不能行,没有给她一点发脾气的机会。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伊露涅拧巴烦闷地想。她余光扫了一圈,确信自己已经被他带到了订好的民宿里。她感应了一下身体情况——他没对她做什么,衣服好好的,身上也没有不舒服,除了脖子还有点痛,没有一点问题。
他仅仅是把她带回来了,然后无欲无求地在她脸前盯着她。
仿佛敲她那一下不是个人恩怨,只是不想她走,方便把她带回来罢了;仿佛他不为她那一巴掌生气,不为她大喊大叫生气,只要她在他两臂之间的空间里静静地躺着就行。
但她没有被自己这一套假设说服。
还是有什么不同。
伊露涅想。
她又想起刚刚在车站兄长看她的眼神。和现在,和曾经,和从前相处的种种,还是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生气。
那是在他这里很少见的东西。有些黏软,有些带刺,还有些水汪汪的;仿佛她那会随便用手指一戳,他就要像个软烂的水果滋出汁水了。
他那会,不会是要哭吧?
伊露涅后知后觉地想。
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她的兄长是谁,她的兄长可是她刑讯疼哭十次人家只哭三次的,还能拖着同等级的伤顺带安慰她的狠角色!
他会被她一个巴掌打哭吗?不可能!
他把她打哭很常见,她经常一边哭一边打,可想把他打哭,那是要六亲不认地下手的!要抱着被关刑讯室的觉悟下手的!人家哭还不是痛彻心扉地哭,他是努力保持自己的冷静表情从大眼睛里掉珍珠串串!搞得像冬天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样!
伊露涅要气死了,全天下真是就你最冷静啦!你最好一直都能这副表情!然后她就会加倍攻击,使和伊路米的斗殴程度再升一级。
他在车站的表情,就与快被伊露涅打哭的表情类似——黑色的玻璃珠子映着一层光波若有若无地晃荡,偏偏小脸却固执地就是不做变化,像是尊严使然,像是故作镇定。
他其实一直很要强,妈妈一句“你难不成是要哭吗?”都会让他秉着气不吭一声。
他讨厌所有人在他计划之外看透他的心思,小时候格外明显。因为他认为哪怕个人状态,也是“自己”的东西,别人窥视,他就是不高兴。
伊露涅其实很佩服他,因为换她就是“我要哭关你什么事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对自己要求很高,也足够狠,虽然他们都是如此,但伊路米在达到要求上,显得比伊露涅更较真,更严格。
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即使做不到,他也会想尽办法做到。
因为他想要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很多和他的能力挂钩。
所以,哪怕是一时想哭,不动声色憋回去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那句“我会原谅你,因为我爱你”。是他在安慰自己吗?
为什么要安慰自己?还是说,你觉得这种时候区区一句我爱你,就会让我减弱对你的愤怒?
伊露涅想。
他明知道不会的。
他明知她会用“少在这儿自我感动”去骂他,却还是这么说了。
那种时候他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
他是在安慰自己。
他是在给自己时间。
因为当时的他,根本就没有生气。
他的生气是现在坐在床边,探身凝视她的模样。
他那会,是伤心了,是有点迷茫了。
他是真的要哭了。
所以她是潜意识里想到了这种可能,才没把那句话甩出口吗?
如果不顾一切直接甩出去,她的兄长是不是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她不知道。毕竟在发觉伊路米不对劲时,她就习惯性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