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你们离我远点，我就能过得更好。”

“我们是担心你啊！”女人情不自禁放大音量。“你以为我们看见你这个样子就能开心吗？我每天都在担心，怕你饿着，怕你被别人欺负，怕你自己照顾不好你自己！连工作都没有着落，这就是你说的‘很好’？顾奈，自从车祸以后，你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以前多注重打扮，每天都有精气神，敢拼敢闯，一身劲儿。现在呢？死气沉沉，哪有年轻人的样子？！”

顾奈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你说错了，不是车祸。”

女人一滞。

“你应该说，从A大肄业以后，我的人生就完蛋了。我还没有流浪街头，大概是洁癖作祟吧。”

女人呼吸一颤，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针尖似的疼痛。

“没关系，怎么会完蛋呢，你回家好不好，我们养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顾奈对她没有任何信任，公事公办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女人讨好道：“吃个饭再走吧？”

顾奈没有理她，径直起身出了门。

透过玻璃墙，他看见女人捂着眼睛靠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顾奈心里沉得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挪开目光，决绝地离开了。

五年过去了，顾奈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能跟随时光流逝。可从餐厅出来以后，他心里沉甸甸的，阴郁得像天上的云层。

他跟着人群挤进地铁，拉着扶手，在身侧环绕的欢声笑语、熙攘嘈杂中，突然想落泪。

他一直未曾从噩梦里挣脱。

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回到家时，只觉满身疲惫。顾奈简单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到了五年前。

母亲拉着他的手，跪在他面前说，那几个人的家长愿意出钱，只要有了这些钱，他妹妹的绝症就有救了！

他摇着头，拼命往后躲。

可他父亲架着他，怒气冲冲说，保研了又怎样？能救妹妹的命吗？论文给就给了，以后不能再写吗？

论文给就给了。

他经历无数个日夜得来的成果，他的心血。

他被污蔑，被排挤，被陷害，被逼肄业，被几十万卖掉的前途。

可他妹妹的命呢。他妹妹还那么小，还没有体验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还没来得及看遍祖国大好河山。

他从学校搬出的那天，妹妹进了手术室。

他坐在车里，车行走在三环东路上。

他要去哪里来着？

哦，他要去医院。

他决定了，等妹妹出来，自己就与她道别，然后去其他的城市，一辈子不回来。

那天路上的车好多。总有人超车，开车的师傅一路上骂骂咧咧。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有一辆车失控了。它穿过实线，怒吼着逆向冲来，很快就要撞上他们。

师傅下意识方向盘朝右打死，让副驾的顾奈完□□露在失控车辆之前，这样的冲击速度，顾奈必死无疑。

顾奈甚至在想，上苍真是垂怜他，在一团乱麻的生活里，死掉才是脱离痛苦最好的方法。

可偏偏斜侧里一辆黑车冲了上来，搅乱了顾奈的计划。

这辆车顾奈有些印象，大概在几个路口前就出现了，一直与他顺路。车身很低调，车标很张扬。顾奈羡慕嫉妒恨地想，如果自己拥有这样一辆车，也许妹妹的生命就不用他的论文来换了。

黑车不管不顾冲了上去，抵挡住失控车辆的攻势。剧烈的碰撞声后，黑车车前盖全毁，顾奈亦遭受冲击，额前湿漉漉的液体蜿蜒流下。

他最后看了黑车一眼，破碎的车窗里，安全气囊已经爆开。他看见了一截手，血淋淋的，指节修长，应该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可惜了，倒霉蛋。

如果不冲那么前，不会有事的。

帮他一个满身灾祸的人挡灾，何苦呢。

......

顾奈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一看，是陆刚打来的。

“我跟你说，特大消息！你上次不是提到那个在学校里经常遇到还出了车祸的倒霉蛋么？我就留意了一下。也巧了，前段时间我们几个大学玩得好的聚餐，还真有人记得他！”

顾奈睡意瞬间消散，一骨碌坐起来，“说什么了？”

“他叫霍璋，说来也是特别好笑。他家里贼有钱，据说方舟是他在学校的时候就跟几个朋友弄起来的工作室，现在做大做强了，就是市面上那个很厉害的做游戏的方舟，你听过没？当然啊，我现在突然不是很信他变成植物人了，毕竟方舟这么大个公司，老板不在怎么运营？”

顾奈揉揉太阳穴，“说重点。”

“哦对，哈哈哈哈，A大，特好笑，A大也不信他变成植物人了。然后前阵子A大不是建校百年么？都会邀请荣誉校友的。我有同学毕业后留校了，听说学校邀请了他很多次，其实前几年也有请，他也不回应。你说就算他不来，他这么有钱，捐点款什么的也没关系吧？但是这个霍璋，一毛不拔。A大屡次热脸贴冷屁股，还把他列为荣誉校友，放在学校展馆里。今年一听他连建校百年都不给面子，一气之下，把他荣誉校友的名头去了，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这A大真是够小肚鸡肠的......”

A大，方舟，霍璋。

顾奈呢喃：“霍......先生？”

他放下手机，心脏鼓噪，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