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站起身,左一脚右一脚不停踢他,压着声音气恨地说:“让你再装死。”全然忘记正是她刚才狠狠砸了他脑袋。
葛全有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呆滞地注视前方。
“你还记得我吗?”银荷蹲下身,面对面瞪着他。
“你,你……”葛全有瞠目结舌盯着银荷,在她烙铁一般的目光下,酒醒了大半。
一轮明月升起,清光穿透了四处蔓延的晦暗。银荷稍稍扭头,让月光照在她脸上。“你好好瞧清楚了,没想到还会见面吧。”
葛全有似乎真的认出她来,眼中闪现惊讶、心虚的神色,左右晃动着挣扎起来。
“别动!”银荷拿刀尖比住他脖子,“要是再乱动或者喊叫,我就一刀戳死你。”
“别戳别戳,我不动也不喊。”葛全有满口保证,果真安分下来。“原来你是郭家的人?”
“我不是。”银荷低声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是来取你命的。”
可能她实在不像要杀人的可怕样子,葛全有并没着慌,甚而还露出几分调笑之意。“这么说你也是客人,是花家来的?”
“我是谁你都得死。”
“误会,误会。”葛全有忙道,“我一直在找你。上次是我太心急了,不过你那丫环也打得我不轻。没事,我不怪你们。你先把我松开。”
银荷一呆。葛全有是将她认做了由心。
未进花府前,邬嬷嬷含悲说:“你与姑娘本来相像,扮做姑娘,真没人认得出。”
那时,她以为邬嬷嬷是为打消她的惶惑不安。
到花家,确实没人有疑问,因为谁也没同时见过她和由心两个人。
头回被认,竟然是葛全有!
“我还一直没娶亲,就是真心想要娶你。我说咱们有缘吧,竟真被我找到了。”葛全有见银荷不语,愈加殷切地说。
银荷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不要瞎了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我是谁!——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回打得你太轻,没把你打死。这次不会放过你!”
“上次是你……你是那个丫环!”葛全有突然叫道,接着又问,“你姑娘呢?”
“你还敢问?姑娘被你害死了。”银荷流出泪来,“你别想再见她,永远也见不到。你马上就要下地府,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有你这个人了。”
葛全有这才真的惊恐:“我没害她,不是我。”
“你再说!”银荷又将刀逼近。
“不是,真不是。”葛全有急白了脸。
“还说!你敢说不是你想做坏事?不是你劫了我们的车,不是你掳走姑娘?你要不是丧尽天良,怎干得出来?我们姑娘哪里想到世上还有你这种坏人。本来她还好好活着,都是因为你!”
“姑娘饶命,别杀我。我是做错了,可我……还有人比我坏,姓郭的那个家伙,你别被他骗了,他做的事我都知道,他更该杀。你放了我,我带你找他。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所有东西都给你。我马上立字据,决不反悔。”葛全有一边赌咒发誓,一边焦急地偷偷望向远处,声音越说越大。
“闭嘴!”银荷把布团塞进他嘴里。“你的臭东西,我一个都不要。我只要你死。你再说一天一夜也没用,省省你的力气,到阎王跟前解释去吧。”
葛全有挺直身子,头在墙上咚咚撞,撞一下就乞求地望她一眼。
银荷没理会他。她站起身,稍微跳开两步,向周围看去。连只经过的猫都没有,她恐怕找到了这院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靠墙有两三株歪扭的枯树,地上零落堆了几小堆残砖断瓦,大片青苔沿着地脚向墙上爬,在夜色下好似一块块丑陋的黑斑。
她又来到葛全有身前:“你听好,死也让你死个明白。要你死,是因为你害死了我姐姐。别想狡辩,我亲眼看见的!我看着姐姐死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你偿命。你以为我只恨你,我还恨我自己,是我没用,才让你多活了这么久。你也别以为你死了我和姐姐就能原谅你,你死一万次也抵消不了你犯下的罪过。你该庆幸你就一条命,一了百了。现在一刀杀了你,就是你最后一件痛快事了,等你变成鬼是个什么惨样,你马上就会知道,不用我再多说。”
她当然不指望葛全有真能明白,这番话毋宁说是讲给她自己听的。说完后,她握紧刀,抬起手。
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知为何她就是没法下手。不是因为心软怜悯葛全有,他连都阴沟里的虫子都不如。也不是因为畏惧后果,这个时候她完全没想以后的事。更不是因为不会做,一刀不行就两刀,如果碎尸万段方能让他死透,她也不过多费些力气。
以前总设想杀死葛全有的痛快利落,花澈却泼凉水,说没那么简单,等到了临头,就会发现不是那一回事。
那到底是怎一回事?银荷焦急起来。拖得时候越长,越容易被发现。事到如今就差最后一步,何故她迈不出去?
葛全有突然剧烈扭动起来,眼睛望向银荷身后,似是发现了救星一般。
银荷不知他是不是使诈。“别动!”她屈身向前,刀抵住他的脖子,这才回头看去。就算有人来,她也能先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