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久仰令祖父与令尊之名了。”
“矴州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有许多山。”银荷动情地说,说完,微感窘迫,又补充道,“不过,京城我也很喜欢,这里有……许多人,很好的人。”
卫维扬听懂了赞扬,愉快地笑了,又问起矴州的风物人情。其他人提到矴州,虽不至于轻视,话语中多少为她一直在那儿生活而觉惋惜。卫维扬却心向往之,认定那里山明水秀、物华天宝。银荷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便是在矴州度过,见他感兴趣,一时忘形,兴致勃勃地说了许多。
卫维扬听得认真,间或插几句话。他风采翩翩,态度和煦,银荷总觉得不是与他头回见面,好似已熟识多年一般。
“矴州山多,所以那里的云特别好看。”银荷说,“能让人看整整一天也不厌烦。以前我家门口那条路就叫云扉巷。”
“‘白云扉晚开’的云扉?”
“正是。”银荷有些惊讶,他怎的一下便知道是这个“扉”,而不是“飞”字。
“如此别致名字,该是怎样的灵秀之地,真要去看看。”
银荷听说过云扉巷来历:那时由心还是稚童,有天和祖父曲慕在池边掷石子玩。曲慕念道:“投石问绿水,燕影几时回?”小由心看看映着天光云影的池塘,指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接了一句:“柳带系不住,浅舟向云扉。”曲慕听了非常喜欢,就让人把路名改作云扉巷。
矴州是因姐姐才更美啊。银荷心中一阵痛楚。
卫维扬见她神色变化,怕是勾起了她对故土的思恋,正要想几句话开解,无意中向周围望去,看见了墙上那幅大家之作,猛然间记起一事来:两月前他嫂子操持的那场诗画会,他虽最后并不十分违心地评了任姑娘为最佳,但当时看得最久的却是一个未留名之人的作品。
纸上一笔好字,一看便是临这位名家练出来的。这字体习者甚众,而真能得其风骨的极少见,想到对方竟是位年轻姑娘,他当时大为钦佩。待念了诗后,向慕之心更增,却无端感到怅然若失,想了一会儿没明白惆怅所为何来,他便再拿起画看。
不似书法,她的画技尚还浅稚,难得在带些天真野趣。画的是荷花,虽只有两株,却如野花般,有种蓬勃怒放肆意生长之感。而她的诗作却沉静哀婉,又似了悟。
论理诗画相通,初看那诗和画绝猜不出是一人所作。但他目光在两张纸上流连良久,却越发觉得于矛盾之中可见融洽——恣而不狂,哀而不伤,画中有孤寂,诗中有热情,浑然一体,相辅相成,正如铜镜的正反面一样不可分割。
说到底哪个人不是多层多面的,但他之前从未见过有人把不同的两面展现得如此微妙,既表露无遗,又隐晦莫测。他猜想着这到底是怎样一位姑娘,难得地生了想要见见这个人的冲动。
不过,人家既没有署名,他认为不宜专门寻究。这时,他心念一动:嫂子好像提过花家的表姑娘,那么作者正该就是这位曲姑娘。——半分不错,隽逸自然、飞扬无邪,静谧与灵动,在她身上协调一致,合二为一。
如久觅之下终得知音,卫维扬既惊且喜:“前两月我嫂子在家设会,姑娘也去了吧,姑娘诗作得好,为何不肯留名呢?”
银荷连连摇头:“那天身体有些不适,没打招呼就走了,实在很失礼。并不曾作诗,原也不会。”她说的是实话,因那诗是由心所作。卫维扬却以为她不愿作品外传,故不承认,便不再追问,想要岔开话去。
可是银荷为了显得坦荡,又因为当日误会卫维扬心怀歉疚,再加上也实在是好奇,倒愈要多谈谈不可。她问:“卫公子家里的活动真是高雅有趣,不知上次是谁最终夺魁?”
“是任家的姑娘。姑娘认得吗?”
“果真是她!”银荷喜道,“我和任姑娘说了几句话,一直记得。她画的是什么,卫公子可方便透露?”
“任姑娘抽到的题目是‘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啊,这可不好作——我画不出来。”
“家妹为了好玩,给家嫂出主意,拿几本书随意去翻,凑了些题目,让姑娘见笑了。”
“不是,我也觉得好玩。让我想想——”银荷举手比划着,“推是这样,而敲是这般,这二字就是在画上也得费些斟酌。——真是不好画,任姑娘可是画的我这个样子?”她微垂首半敛目,左手立于胸前,右手虚虚一握,举在头边,做出个要叩门的姿势。
卫维扬仔细看看,不禁笑道:“你这僧人的姿态学得真像,不过确实不大好画。其实任姑娘没画动作,僧人是背朝画外,立于门前。”
银荷愣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到底是任姑娘,这下我真明白这首诗了——不光是声音,推门何尝没有声音,只是‘吱呀’一声远不如叩门的声响好听,先前我总以为,为这个缘故才用‘敲’字。
“其实还有一层——推门便是进去了,而敲门还需等待,不知后面会是什么。妙就妙在这个悬而未决。读诗的人好像也一同屏气等着。不止,天地间一切莫不如此——原本它们永远在动,而这一时,万物全都在静候。
“任姑娘真正懂诗懂画,才好捕捉到这一瞬。这正是以动写静、静中寓动之法。诗与画所以美,意义之一便在此——于亘古流动中撷一片,既是刹那,又是永恒。”
银荷大发一通议论,回过神来,发觉卫维扬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其余三人也都放下碗筷,只看着她。
她窘道:“我班门弄斧,胡说一气,你们别笑话。”
“不不,”卫维扬说,“姑娘解得绝妙,我才是受教了。”
银荷脸更红,为自己的夸夸其谈不好意思,低头吃起饭来。她与卫维扬聊得高兴,还没怎么动筷子。卫维扬发觉,也感歉然,不再引她说话。
一时各人用完,花涛便赶着去会账,不一会儿进来纳罕道:“无论如何都不收钱,你们怎么和这儿老板攀上的交情,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今天刚认识。”银荷答。恰巧这时青梅碧桃端了茶来,银荷向她们笑道:“你们饭钱都不收,以后可真不敢再来了。”
“过几天河鲜上了,可一定要来啊。”碧桃说。
“今日委屈诸位,未能尽兴,务请下次再来。”青梅道。她二人伺候姑娘们妆束停当,送至楼下。
卫维扬本想和花涛一道陪几位姑娘回府,想了想终是不大合适,几人遂在酒楼门口作别。卫维扬踌躇片刻,又向银荷转来,问道:“今日和曲姑娘一见如故,可否请姑娘赐告芳名。”
银荷微微顿了下:“我叫曲由心。由心而发的由心。”
“曲由心。”卫维扬轻轻念道,心中蓦然一亮。他原在忖度什么样名字方配这个人:竟是如此简单而又如何想得!其形好看,其音好听,其义——“这名字妙极。曲姑娘定能所愿皆偿,诸事由心。”
泪水涌上银荷眼眶,她拼命忍住,可是要如何才能咽下哽在喉咙的那句话。她向卫维扬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卫维扬见她笑若春花,但不知为何眼中似有泪意,只觉心好象被轻轻揪了一下,想要问个究竟,却又无从开口,一时呆怔在原地。许久他方回过神来,翻身上马,心中涌动着还不及说出的万千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