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就住在山里。”侯无应的声音平平加入了二人对话间,“和我。”
安得不解地看他,侯无应淡漠的神容被树影笼罩着,像是只山鬼:“既然是出来做正事,自然要有始有终。你与我说的是出门历练,如今不过略微淋了些雨,就要回去待着,算什么历练?”
“既然到了一切起源之处,自然要抓住机会,让我好好考校一下你。”
听见“考校”二字,安得逐渐正色起来,又惭愧地想着自己确实太懒惰,太不能吃苦,连忙表态:“我会努力的。”
容堇盯过来,安得对他摇摇头,侯无应竟还淡笑了下,语气意味难明:“看来你只能独自去吃饭了。”
狐妖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行礼告退。背过身去,却又皱眉。
总感觉,二人之间氛围有些怪。
问题不在安得身上。似乎……
他打住思绪,狐疑地思索良久,也只能叹一声,那些都不是他能管的事。
最后那二人会走向何处,还是要看他们自己。只希望,因为畏惧而生的遗憾不会再发生。
“走吧。”安得正色起来,“要怎么考?还是像方才那样以内炁感知周围吗?你出题罢!”
侯无应看他还真被自己几句话激起斗志,不置可否,只先一步走入林间:“跟上。”
安得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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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山势绵延起伏,当中又有密林,瀑布,溪流,草坡等诸多景致变幻,不一而足。二人一前一后,侯无应以四周草木虫鱼为题,说出一种生物,安得闭眼,调动内炁去感知其方位,并找到它们。这法子能很大程度上提升他对内炁的控制力,就这样,他们往林子的更深处走去,一直到月上中天,最后一道题目,是找一只萤火虫。
这次他绕了许久。入夜的林间相比白日似乎还要热闹些,窸窸窣窣,虫鸣和不时传出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窜过的动静交织成夜幕的序曲,雨还在落,很小,像是天上垂下许多丝线,被结界隔绝在二人身躯外,为这首曲子添上几分阴郁森冷的质感。
雨中的萤火虫?这要去哪里找。被杂音和雨点影响,安得兜兜转转半晌,试探着掀开一丛芭蕉叶,其下躲藏的一点萤绿飞出,才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试题。
一只萤火虫,许多只萤火虫,一瞬像有漫天星辰飞出,但只出现了一瞬,又都躲回树叶下。昆虫的翅膀很脆弱,如果淋了雨,就飞不高了。
安得在芭蕉树下坐下了。侯无应也坐在他身边,手一点,面前燃起一堆篝火。
暖色的火光驱散了冷夜的静寂。两人对坐,面前不远处有一片积水小坑,映着明月,又被雨点打散。可在这一方小世界中,周围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
半晌侯无应又道:“对这个地方,你可有什么特别感觉?”
安得走了这半夜,跋山涉水,已经疲惫至极,此时抱膝坐在树下,眼皮都要粘在一起。可听他这么说,他还是强打精神:“这个地方?”
侯无应拾起一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忽然朝那水坑扔去。月影再次被搅碎,安得注视着那粼粼月影子,冥冥有了些预感:“这是……”
是……吗?
他看向侯无应。后者则看着重归平静的水面,静静点头。
这里就是当年的树林?安得困意一扫,猛地站起来,却怎么也不能将这静谧美丽的地方与那场死亡联系起来。从前的打斗杀戮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算曾有多少树木倒伏,这么多年也早已有新生的植被将当初痕迹覆盖,草木一年一荣,就像一代一代的新人换旧人,或许再过几十年,他们这一代人也死去了,便无人知晓这片萤火纷飞的林间埋藏了怎样的血腥。
“可以请求你一件事么?”安得道。
“整件事的真相,虽然现在还不明晰,但我会用我有生之日查个水落石出。到那时,我想将这件事写下来,让更多的生灵知晓。”
过往的人或事会淡去,可他希望能有人一直记得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些能长生的妖怪们了解那些往事。
他的父亲,安舒,小队里的其他人,以及年幼的他自己……他们在同一个故事里被传诵,就像在某个世界从未分离。
侯无应点头应允了,却又道:“最基础的寻踪,你已经掌握了。如今还有一事……”
“这是,最后的考校了。”
安得疑惑看他。现在他们已经生起火堆,像是在山野间搭建起一处温馨的庇护所,他甚至已准备睡了。这样的环境下,还会有什么样的考验?
侯无应修长苍白的手指向了那处水坑,安得毫无防备,顺着看去,却见先前积雨的水面涟漪轻泛,霎时变化万千。
他猝不及防,一下落入了那片水中,凝坐不动了。
青年直勾勾看着水面,侯无应缓慢支颐,歪头,长发垂下,也很安静地凝视他。
如果要看见一个人的心,就要袒露自己的心。
他将展示从未对人展现过的心,若……
若青年能通过这最后的一试,他也不会再有任何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