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攥紧了他的手,安得能感到他的手也刹那冰凉。明显,眼前的情景是他未曾料到的。
安得预感即将要揭开谜团一角,心中狂跳的同时死死回攥住那双大掌,仰头望着这个对目前的他而言过于高大的男人。
“孟九!”“肖五!”男人接连朝远处呼喊几声,可没人回答他。
帐篷相距并不远,离众人散开也不过就过去了几分钟,若他们还有清醒意识,不可能会听不到他的呼唤。就不知是有什么东西让所有人在短短几息间都着了道,还是这片雾气隔绝了他的声音。
可不管是何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路逢春脸上的温和已荡然无存,他长眉紧蹙,取下了背后的桃木剑,将安得往身后拨了拨。
因有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家伙在身边,他颇有些束手束脚,但拖下去定然不是办法。路逢春只略一思索,抬手以桃木剑在安得身边画下一个圈,又以还淌着血的手指在他手心画了道符文。
鲜血上金光一闪,随即像是没入了安得皮肤中,他将小手合上,笑着揉了把安得发顶起身:“呆在这别动,爸爸去看看。”
若是平时,安得定要好好研究下他画符的手法。可现在只来得及一把扯住他衣角:“别去!”
那帐篷中有很危险的东西。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的雾气中也传来道厉喝:“别去!”是先前杏眼青年的声音。
路逢春神容一舒,朝那处道:“孟九!你怎么样了?”
安得心说原来他就是孟九,只听青年回复:“这东西在吸取四周生气,我方才及时结印抵挡了片刻,不知道其他人情况如何。”他声音听着也有些吃力,想来即便能抵御些时候,也很是勉强,“可七星阵不说万无一失,也不该出这样的纰漏才对,我怕是先前的地气惊扰了那东西,发生了别的变故……”
“那就得去会会它了。”路逢春闻言,心知事态紧急,“我足可自保,你再坚持片刻,待我除去那物,便可安然无恙。”
他们如今不知其他人状况如何,孟九也知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咬牙应是,又叫他小心。
路逢春提步便走,雪白的身形走得远了,显出几分渺小,似乎随时会被漩涡吞没。安得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男人和他两次梦境中的背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原来拉着他跑的不是妈妈,是爸爸。
那妈妈又在哪里?
他想着先前梦中那口铁棺,猛地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有几条零散的线索连成一线。
侯无应说,这里让他感到熟悉。
这是在一座山中,他虽然辨认不出具体的山形,但从林间原生植被多松杨来看,这应该是北方的山。
一队玄门人士合力运送什么东西。这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委托,从先前听到的对话来看,他们并不十分重视这次行动——说明被运送的那东西原本危害应当不大。
可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汪家老宅那夜,容堇曾说过的话不期然浮现心头:“……据说是罗刹伤了一位厉害天师,那天师化作尸傀,也极为难缠……”
若他们就是那队全队覆灭的道门人士,若他们运送的也是一只罗刹……
他忽地急切道:“爸爸,这是什么地方,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若这里就是紫阳山……
已经远去的路逢春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应他。
安得忍了又忍,终于没能抵挡住内心对于失去亲人的恐惧。他再一次没听男人的话,从木剑画的圈中跨出,直追其背影而去。
可还没跑出几步,却有另一道巨力从身后传来。有谁抓住他的手将他往回扯,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连续踉跄着后退了数十步才站稳。
“站住!”这次出声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极冷厉。
路逢春停下了,安得也猛地回头,可他身边景象却在瞬息间变了。
他像跌入了无边云海中,头顶树冠与红月正在以本不可能的速度飞快远离他,他看不见女人的样貌,视线中只有一道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漆黑剪影。
又是那种仿佛从高处踏空的惊悸,安得喉中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眼前白光一闪。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帐篷方向传出一道撕裂夜色的尖利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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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睁眼,安得发现自己还在桌前。蜡烛早已燃尽,烛泪在桌案上积了厚厚一层,外间隐约照射进来的天光昭示着已经过去很久。
“怎么……这就把我带回来了。”不知是回溯的后遗症还是怎么,他此时头疼欲裂,周身冷汗淋漓,视网膜上五彩斑斓的色块转着圈浮动,叫他有些晕车后想吐的感觉。安得咬咬牙忍过那一阵晕眩:“我要回去……把我送回去!”
“不是我带你回来的。”侯无应冷静注视他,“是你在回避那一段记忆,是你不想记起。”
他怎么可能回避!那道女声……是妈妈吧?他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
安得另一手捂着脑袋,只觉头疼得像有一只大手在里面翻搅。他无意识地将侯无应的手紧紧攥住,嘶声道:“带我回去……求你,我想再回去!”
他还没了解到最关键的信息!
他看见大妖指尖的蜃鳞还只燃了不到一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还能带我再看见那个时候的……只差一点我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无应缓慢却坚决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声音很冷:“以你现在状态再回去,只会变成疯子。”
手心空了,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慌感瞬间攫住安得心脏。他顾不得礼数,一把又将那双手捉住了。
侯无应微微一顿。
“我要回去!就算疯掉,我也想在疯之前知道真相。”他仿佛自言自语呢喃着,“我记忆力很好,我早该知道,会被我忘掉的,不会是好回忆。可我必须要知道那是什么,我……我这才明白,先前的我活了二十四年,不过世间游魂,浑浑噩噩。连至亲都不记得,我算是‘我’吗?”
不知来路的人,算是完整的人吗?
抬起的眼眸中逐渐凝出坚定的色泽。安得缓声道:“你必须帮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