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启开盒扇,拿出的却也是一盏小小的河灯。季长玉闻言微愣,又见楚清漪手中那灯竟也同他的一般粗糙,一眼便知亦乃亲手所制。
两人彼此相视,不语而笑。
雪点融进灰蒙蒙的河水,两盏歪拙的河灯相依相随,载着思念漾进更深的流。冻云低垂,天地间静极了。两人隔着些距离立着,谁都没有先提离开。
楚清漪微微侧目,见季长玉眸光专注,不知在思量些什么,额前垂落下几缕发丝。她默然着,忽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嗓音如河流悠远:“我的母妃...自来便不喜我。”
季长玉身子一顿,并不言语,只静待她要不要把话说下去。
楚清漪低下目光,盯着足边石缝里几株摇荡的杂草,桩桩旧事一如飞鸟擦过她的思绪。
她忆起灯火昏昏的殿内,秦妃披散长发、满面泪痕,一遍遍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你怎么就不是个皇子?你为何不是个皇子?!”
她两手攀在尚年幼的楚清漪的肩颈,长长的指甲直掐进肉里。楚清漪又疼又怕,又不敢使母妃更恼火,只强忍着泪断续声说:“孩儿知错,母妃息怒。”
秦妃出身地方大族,自她年少初见楚明慎起,便不顾家人劝阻,一意孤行要入宫为妃。她的家族助了她许多,无几年她便在后宫身居高位。
她享尽了荣华富贵,却是至死也不明白——她那般爱楚明慎,恨不能将这一身的骨血都剜给他,他怎么可以不爱她?怎么能不爱她?
林落棠、何栀又有何处强胜她?不就是仗着生了个皇子吗?她好恨啊。恨深宫日长,恨帝王情薄。白日里她掂朱弄粉,盼着日晚楚明慎能来她殿中少坐,而她每每等到的不是意中人的身影,而是他去了别宫的消息。
心头的恨意再难抑住,她发狂般地扯去满头珠钗,哭喊着,咒骂着,摔着伸手能及的一切珍玩。实在无有物什可摔时,她常踉跄着跑入偏殿,一把拽起蜷缩被褥的楚清漪,反复责备她的无用。
楚清漪相貌实与她极似,也正因此她才这般恨她,恨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能从那双别无二致的眸子里,看到无能为力、活得宛如一个笑话的自己。
那时的楚清漪哪能明白这许多?她只知母妃不喜她,不喜身为女儿的她。以至她总不愿学女红歌舞,反是照着那几位皇兄览经攻史。
...若她能多像皇兄一些,母妃是不是也能多喜欢她一点?只她最终也没能等到答案。心力交瘁下,秦妃无有多久便去了。
在弥留之际,在偌大的宫殿内,秦妃卧在拔步床上,浑身都浸着寂寥。她想着多年未见的父母兄姊,想着故乡的山水父老,想着这深宫的春花冬雪...她想了许多许多,独独没有再想起那位君王。
这九重深宫,不知折损了多少如花的魂魄。
气力将要消散时,她移目望向始终守候床边的楚清漪。她静静凝视那张蓄泪的面容,却是再没有生出一丝厌恶。她只是想着,她长得多像她啊。
她生涩地扯开唇角,轻抚上楚清漪的面颊,眼里流露出慈爱,“孩子...”她的孩子,她的女儿。
只这一声便全然化去了楚清漪心内积年的怯惧、愁闷与自厌,她紧握住面上那只冰凉的手,泪涌如泉。
她没有母妃了。
便是照料她的宫人和嬷嬷更多了,这本便冷清的宫殿依然更显空荡。她常常在睡梦中惊醒,黑夜里每一丝动静都能令她极度不安。那时晏星倒常入宫伴她过夜,此症足足历了两三年方才渐渐好转。
她仍是日日攻书习文,却不在是为了谁,仅仅是因着...纵使身非男儿,亦有丘壑在胸。
秦家到底是望族,秦妃薨逝后楚明慎自是不忘探视她,且更是较往日为频。他渐察这个三女儿浑不似她母妃那般胡搅蛮缠,反而伶俐乖觉,通文识墨,很是讨喜。
此后楚明慎专择了先生司教于她,并常来过问她学业。在楚清漪及笄那载,他亲赐下一个封号——静慧,并御书殿匾“琼思”。
静中存千慧,琼思岂有时?
再后来...楚明慎也去了。
她娓娓诉说着,嗓音清浅,像是在埋葬一捧已然枯萎的落花:“...这些年我时常念着母妃,也时常想着,若是母妃仍在,会不会喜读我那些闲文。”
旧事积尘,楚清漪几从未与旁人咀嚼过这些。然此时黄昏薄雪,河水溶溶,竟令她恍惚又觉身处那由笔墨书就的世界,言语自然而然地漫溢出。
她抬手拔下发间玉簪,指腹摩挲着簪身因日久生出的浅纹,“这只簪子,便是母妃当年的添妆。”
察觉季长玉许久未语,楚清漪偏过视线,却见他眼眶似是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