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赵府灯烛依旧荧煌。
赵延又一次阅毕纸呈,手中力道加重,平整的字纸不堪重负地被揉作一团。
赵瞻恭立在侧,因试问道:“父亲,慈济院那...”
“晏家的人...”赵延缓缓念着,神色不定,“那小儿已是疑至此处了吗。”
“瞻儿,”他看向儿子,“我们也需快些了。”
赵瞻了然,拱手应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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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楚以昀登基,楚以砚母子便被依旨换了居处,待遇亦随之一新。
楚以昀忙于政务,闻锦歌却会时时来此望候。殿内温暖,她踏着氍毹,对出迎的楚以砚笑唤了声道:“四弟。”
“皇后娘娘。”楚以砚扬出笑看她,在要对上视线时又有些怯地低下了眸子去。
本皆为一家人,闻锦歌也曾欲让他不必如此生疏,后因思及这也非是一时之功也便随他去了。她盈步,如常关切着:“盛母妃近日如何?”
“母妃...”提及盛荷,楚以砚神色黯淡下去,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仍是不见好吗?”闻锦歌挥退宫人,只留了一个贴身的,与他同往里间而去。
转过一道锦屏,只见软脚床上罗帏半垂,遮住了蜷在床头的瘦弱身影。
“母妃。”楚以砚几步走至床前。
那盛荷探出身子,一把将他抓住,手抚上他的面颊,喃喃着道:“阿砚,阿砚回来了。阿砚饿不饿?娘带你去找外婆,去吃外婆做的豆儿糕,去吃外婆做的豆儿糕...”
她说着就要起身,楚以砚忙拦住她,“母妃、母妃,阿砚不饿的。”
“不饿啊...”盛荷神情恍惚了一瞬,无力地坐回床上,“不饿就好,不饿就好...”她一遍遍地念着,忽就掩面抽泣起来。
盛荷这失神之症由来已久,除楚以砚外谁也不识得,倘见得人多了则症发益剧。闻锦歌前儿便着太医好生调理,只这多日的药喝下去了却是始终不见效。
盛荷哭得累了,被楚以砚扶着睡下了。闻锦歌看他细致地掖着被角,在旁温声劝慰道:“盛母妃这面色瞧着到底是好了一些,一年两年,这般好生将养着总归是能痊可的。”
楚以砚似是不惯旁人和他这般言语,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闻锦歌恐更惹他伤怀,遂转问道:“四弟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
“...练字。”楚以砚答话道,手指又绕起了衣袖。
听闻锦歌又问起他练的何字,楚以砚便蹭到桌案边,择了几张字纸与她瞧。
闻锦歌接来看了,见那纸上墨笔歪斜,字如抛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莞尔道:“四弟这字实是比先长进了。”
她细细过了一遍目,将人招近了些,指着与他道:“只这几字却是写得有谬,这‘乔松挺秀’的乔多了一笔,‘顺时’的顺少了一笔,还有这‘返’字的半边...”
说犹未了,闻锦歌话音骤止,慢慢抬目看向身侧之人。
楚以砚迎视上她,那双狭长的眸子平静,像极了两口深潭。
楚以昀今日理政更较平时晚了些,斜月胧胧,他在慈元殿前下了辇,边往里走边把外罩的氅衣脱与了宫人。
殿内灯烛明明,他见闻锦歌披衣坐在案前,又把手放在袖内暖了暖方去牵她,“阿锦,怎是这时还不歇息?”
闻锦歌似在出神,被他这举动微微一惊,旋笑看向他说:“在等陛下。”
“今日政事是略多了些。”楚以昀挥退宫人,两人皆往床边坐了。殿内阒然,他因就把昼时四人在暖阁中相议之事都说与了闻锦歌。
闻锦歌早被他说知了先帝遗令,当下神色几经变化,听讫却是久久未语。
“阿锦?”楚以昀觉出几丝不对,在灯下细瞧她面色。
只听闻锦歌忽是问他:“阿昀,你觉乔顺此人如何?”
楚以昀虽是意外,然也就顺着回道:“此人持厚则不足,机巧则太过。”
闻锦歌颔首,又问他说:“那四弟此人如何?”
“庸善有余,然谨小过甚。”楚以昀心下愈发不解,“你今儿去他殿中了?”
闻锦歌应了一声,便把先时在那殿中之事皆备细说与了他。
玉漏沉沉,楚以昀攒眉站起,负手在殿内踱步。闻锦歌走近他,这时方徐徐说着:“那赵延苦心筹谋多年,所为无非是权、财二字。财尚易得,权岂易求?”
“阴养死士,两番谋害,野心昭然。”她放轻了些嗓音,“若以此为实,则其意在九重。如此在这宫中又岂能无有内应?况而今五弟在北,待一朝事起,四弟便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枚棋子。”
楚以昀止住脚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楚以砚啊...
楚明慎不喜这个四儿子并非是何秘密。他一生谨慎,盛荷母子则是那本不该存在的失控。楚以昀年幼时曾向瘦弱的楚以砚表示过亲近,却是遭了父皇的不悦与母后的责备。
他不愿惹此二人不满,是以哪怕那时的他并不明白为何同为父皇的儿子,他可以金玉加身,处处受人围随,而楚以砚只得寒衣冷食,为宫人凌辱相戏,却也是不敢再与之相近了。
尔后他被封为太子,欧阳觉司教于他。他日日对着治国策,习着圣人语,更是无暇顾及这位长于皇宫最幽深处的弟弟。
如今再细思来,楚以砚长于隅落,行于幽暗,不知见闻了多少宫闱世情,性子又岂果会如他所表的那般庸懦?
他叹息一声。
“阿昀何故作叹?”闻锦歌勾住他小指。
“我叹的是...穿着这身衣裳,”楚以昀稍稍抬手,衣袖上绣的金丝蟠龙在烛光下晃出浅芒,“却是连身边骨肉之人都不曾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