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下课铃打响,兰岗二十六中的学生涌出教学楼,周一陈赋就被通知回来上课,至于处分还没出,先知会了各班班主任作出安全教育和校规校训宣讲。联系到高三级一班某位学霸被打骨折住院的事,一些流言就发酵起来。
这学期出了期中考的成绩,陈赋的分数仍在理科本科线边缘徘徊,他除了个子高脾气冲,在班里一直没有存在感。只是最近某个文科男生开始频繁串楼层到班门口找他,由于长相比较普通,大家暂时没将他们和那些流言联系在一起,只觉得男生奇怪。
课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陈赋拉上旧冲锋衣的兜帽,揣好饭卡,准备去食堂凑合一顿,待会儿还有份兼职要做。他刚走出后门,就被齐义琅拉住。
“陈赋,是你帮了我对吗?”名叫齐义琅的男生细声细语,听得陈赋火气都要上来。
“踏妈别来找我了!要不是你,我需要掺和你跟他的破事?”陈赋很轻易就拨开矮自己一截的男生手臂,压低声音狠声道:“我才不是你们这种烂屁股的二椅子,我不喜欢你,再来班里一次,把你腿也打断。”
甩开那只恶心的手,陈赋头也不回地往楼道快步走去,齐义琅声音里已经染了哭腔:“你说谎!明明你也是……”
很难说这笔孽账从哪算起,未分文理时他们曾在同班,真正有交集是前段时间他兼职跑外卖,在午休时间意外撞见了那批高三生将齐义琅堵在学校厕所里“玩”四人游戏。
陈赋当时穿骑手装,只有齐义琅认出了他,自那之后他就被缠上了。齐义琅说:“是他们逼我的。”后来还说喜欢他。
管他自愿还是被迫?
因成绩优异常被表彰的好学生背地里可以是欺凌他人的同性恋,在刘大哥面前憨厚老实的自己可以对不相关的事冷眼相待口出恶言,那么看似被动的受霸凌者也可以是在装可怜……他只想顺利拿到毕业证。
齐义琅三番四次的找他,惊动了三个高年级学生,可能是怕到手的玩具飞了吧,将陈赋调查了一遍,威胁他离齐义琅远点。真是一群神经病。
陈赋阴恻恻诅咒了一番,想起帮他出头的刘大哥,才堪堪消了气。
“啊嗤!”
刘长杰将一批干洗好的衣物挂进陆冬迎的衣柜里。气候性干燥让呼吸道黏膜刺激发痒,算了算日子,陆冬迎快出差回来了。就提前打开净化仪,有增加湿度的功能。
他已经完全摸清小洋楼的格局以及日常用品的摆放,陆冬迎允许他随意使用屋内的空间和功能,不知是心大还是真对他无所谓。
害,人到底怎么才能长成这般玲珑又单纯的样子呢?
几天没在一起吃饭了,刘长杰还真有点想他。
陆冬迎不太挑食,除了葱姜蒜和香芹之类的要少放一些,总体来说十分吃得惯南方菜,而北边饮食不是自己擅长的,还没尝试过给他复刻,所以辽州人习惯吃什么?得查查。
陆冬迎给虎皮青椒网购的猫窝猫粮猫玩具也到了,毛球们过两天能出院,他把窝安装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天气好时猫在室内也能晒到太阳。
猫玩具是一家圆滚滚的仓鼠布偶,棉花充实抓起来手感还挺好,刘长杰无意识多捏了几下。
有点可爱呢。陆冬迎给他带伴手礼,他是不是也应该给这俩毛孩子备一份礼物?
简单打扫完屋子,刘长杰就接到了刘长霖的电话,说赔偿款已经到妈手中,却偏不是存起来当养老金,而是准备在山头划给刘家的地上盖个猪圈,要养鸡鸭猪狗。
夫妻俩和王殊女争论了一番,劝不过她:“我们和孩子长年住市区,你说出点什么事哪照顾得过来?让妈搬来跟我们住她不肯,放着爸当年辛苦盖好的新屋不住,就要折腾,大哥你帮忙劝劝吧,咱出发点也是不想她太操劳。”
他赶紧给王殊女拨过去。
「我趁还有能力给刘家争口气,养殖搞起来造福的还不是你们两兄弟?一个个忘根忘本都不想回来,再过几年,你们就知道在农村有房有地有实业是多光耀。」
王殊女以前跟刘炳商量过盖猪圈的计划雏形,直到现在才有了时间和启动资金,说什么都要进行下去。
这二十年社会发展太快,老一辈人习惯用他们认为最好的方式为后代积累资源,十年如一日地按着理想蓝图建设,却留不住一个走出过大山的孩子。
「长霖和弟妹在市里工作得好好的,云月云星以后要到大城市读书工作,没理由回去养猪,你要怕那山头被人占了,可以栽点建材木或果树,也不费心管理。」
「怎么,你要待崇城一辈子?要真孝顺,就快回老家结婚,生几个孙子孙女陪我这个孤老太太,总好过每月汇几张票打发我。」
“……”
实际上从建猪圈到稳定养殖中间涉及到的门道精细又复杂,比如前期选建材招水泥工、解决山上用水用电以及排水工程,后期引种配种饲料供应、防疫保护和周期性的销售……对一个文化储备低中年妇女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
自私些想,刘长杰很难保证她不会遇到大麻烦,自己就要随时准备好千里迢迢赶回去解决。
王殊女的意图明显,一套话术翻来覆去在耳边念多了,即便有她几分道理,刘长杰更多还是抵触。
他对催婚避而不谈,想到王殊女一个人在溪泷,又不忍心她没个寄托。
人老了难得还有冲劲儿,王殊女常说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前头考虑得太多把胆气都耗光了,她从来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么多年也是闯着过来的,想做就让她做吧。
把电话挂了,虽然心还踏不到实处,还是当起中间人将情况捻开了给刘长霖解释。
“你和弟妹安心照顾好孩子就行,妈一直有主见,平时有点事干也好。”
“大哥,你就是太听妈的话了。”刘长霖说完顿了顿,剩下的以他的立场不方便明讲:“行吧,你也要好好的。”
生活就是由很多鸡毛蒜皮的事堆成的,大不了以后常联络,跟进一下王殊女的进度。
刘长杰很快把这件事揭过,回铺头营业时想的是怎么学做辽州菜、养猫,还有陆冬迎几点回来。
陈赋放学回来帮工,脸上的淤青还在,之前搪塞阿婆们是自己骑车摔的,碰到熟客问也要一遍遍回答,被他们关心教育,感觉脸面都丢完了。才忙过客流最大的时段,铺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齐义琅看见陈赋,装出意外的模样,掩盖跟踪人的事实。他硬着头皮走进店,看清老板的样子后有些吃惊,没能多看两眼就被陈赋挡住了。
陈赋眼神示意他滚出去,也许是自卑作祟,脚下不听使唤,他硬是一步没挪动。
刘长杰觉得这学生奇怪,问:“同学你要点什么?”
“他不需要。”陈赋借着端热汤的动作将人往外赶。
谁知齐义琅被肩膀撞了一下脚步踉跄,条件放射抓住陈赋的手臂想站稳,却摇洒了他手上端的砂锅汤,滚热的液体泼在齐义琅校裤和帆布鞋上,先发出惊呼的却是几个阿婆。
刘长杰叫陈赋快带人到屋里用水龙头冲洗,检查别烫伤了。进了卫生间,陈赋看齐义琅这幅畏手畏脚的虚脱样十分不耐烦。
“傻子都会把裤子别起来再冲。啧,鞋脱掉!”
齐义琅忍住泪花把裤腿撩起来,小腿和脚背已经红了一片,水龙头吱吱响了会儿,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以后我不纠缠你,但连做普通朋友都不可以吗?”
陈赋拧着眉:“你说话能不能硬气点!活该被人欺负。还什么我喜欢的人,你哪片疙瘩里发现的?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踏妈的同性恋就是恶心还要我说几遍!”
齐义琅哇一声憋不住了,满面泪光抬起头,尽全身力气吼他:“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讨厌你!”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哭起来,滑稽又可怜。
陈赋一愣,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像齐义琅一样没种的人,他记得高一时见过齐义琅的爹妈来开家长会,比自己好太多,出了事不找他们找自己做甚:“你再哭!”
两个十七岁的男孩立在狭小空间里,一个哭一个骂,把刘长杰引了过去,吓一大跳:“发生什么了,同学怎么这是?”
齐义琅嚎得更大声了,陈赋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又不是小姑娘,哭声就有些撕裂难听,刘长杰也有点忍受不住。
他试图劝人冷静,陈赋说:“吃饱撑的。”
“呜呜对,我就是呜呜……饿的……我好饿……”
于是陈赋没能成功把人轰出去。把海碗往桌上一摔,陈赋说:“十八块,记得付钱!”
齐义琅打着哭嗝,任谁都看得出这俩认识,他还没缓过来,努力没好气地回嘴:“谁要吃霸王餐了,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刘长杰不明所以就觉得好笑,小伙子没有隔夜仇,原先他还担心陈赋性子不合群在校交不到朋友,看来也没那么糟糕。
“哥!”
隔老远听见陆冬迎咕噜咕噜拉着行李箱回来,一身灰色长款风衣搭配暗蓝色的围巾,难免沾染航仓和汽车的皮革味,神态在夜色下有舟车劳顿后的疲惫,却也是鲜明快乐的:“我出差回来了哥。”
刘长杰心头一动,几天在手机里见的还是不及本人十分之一。
他丢下锅铲迎上去,陆冬迎自然将行李箱手提杆交给他,抱怨说:“差点找不到路,还没认全城中村的拐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