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椅摇晃,过巷的旺财踢着脏兮兮的玩具球滚到主人脚下,被淋了一盏冷掉的茶水,呜凄凄地哼叫起来。
阿公年八十,能看出十八时必是清风朗月的少年人,如今嘛,是个老顽童。
“哟,可盼着你来找我剃头,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这些是衣服,今天时间赶,还没来得及弄吃的呢。”刘长杰不好意思,将藏在身后的人带出来。
阿公老乔一瞥:“诶哟个乖乖,是个美人儿,谁啊这位?”
大隐隐于市,能藏城中村的都是高手,像功夫里一样。今早下楼,那些阿婆围着陆冬迎看,像审一只偷腥的猫。住对门的房东大姨磕着南瓜籽,诶呦呦这么多天面都不露几次的,没礼貌了点,但姨喜欢。
听完原委,老乔掀开陆冬迎的鸭舌帽,枯燥的手指捏住头顶那两撮短毛,意味深长对刘长杰摇头道:“那龟随它死去的妈,见到帅哥就凑上去啃,当初要不是它追着你不松口,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破玩意……”
“什么,那不是送我的福气龟吗?”
“龟嘛,能养熟本来就是福气呀!”老乔给陆冬迎围上隔离布罩,拿来发剪子:“它我可养不熟,留下看着又联想到那个人,闹心。诶?这茬我没跟你唠过?”那还真没有。
陆冬迎看着欻欻剪下来的头毛,有些着急:“怎么剪下来的都这么长……”抓住扶椅的手都不自觉微微发颤。
“美人儿,看见阿公外头的招牌不?五元一位,专剪男头,十年如一日,童叟无欺!就信阿公我一回。”
老乔手法熟练,抓了两把陆冬迎的头发,摸骨,很快就给他找了个合适的发型:“额头长这么好看,不露出来可惜了。”
陆冬迎认命闭上了眼。
以前刘长杰找他剪头,老乔直接拿个推子给他剃,哪有像今天这样用剪子一缕一缕跳着修的,他看着镜子里越发清秀的人,琢磨出点区别对待来。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荷塘月色的调调。老乔掏出裤袋里炸耳响的按键机,没看清号码直接接了,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破口大骂:“你爱死哪去就死哪去,别跑回来磕碜我,滚!”
嘟——陆冬迎和刘长杰显然都被这爆发老头惊了一吓,视线在镜子里碰上,大气都不敢出,主要怕老年人迁怒,陆冬迎头发不保。
“没事没事,接着剪。”老乔恢复如初,习以为常。
心惊肉跳地待老乔用吹风机给自己吹去碎发,陆冬迎站起来,凑到镜子前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新发型。高层次的短发,干练清爽,他还没适应额前少了那么多遮挡感,就见刘长杰眼睛亮亮地夸:“好看!”
老乔给他拿来一瓶摩丝:“平常这样,出去谁不说是个博学院出来的?要是,诶,稍微抓一下型,把额头都露干净……哇,精神!”
好吧,确实挺适合的。陆冬迎还算接受度比较高,以前那些几千上万预约的造型师也不是没推荐过短发,但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还是被压的那个后,就没人敢给他弄这样一个正气凛然的造型了。
“也就是说老乔已经在城中村独居了五十多年?”听到这个信息,陆冬迎还很诧异。
两人往小洋楼走,刘长杰思考了下,接着介绍:“他自己是这样说,像阿婆和房东大姨她们都跟他不是很熟,如果很年轻就没了伴侣,那福禄是怎么来的,我一直都好奇。不过,也不敢多问,他看起来很避讳谈这些的。”
等真正见到房东,陆冬迎心里有了猜测。
房东姓肖,老派的崇城绅士,七十多岁依然穿着定制的西装四件套,煞有其事拄了一根精致的拐杖,直挺挺的立在门口等租客,戴了瑞士腕表,时不时看一眼。
碰面,肖绅士问:“你和照片里的不一样,头发剪了。还有这位,是你的谁,他跟你合租吗?”
陆冬迎说:“刚刚在附近剪的,姓乔的那家理发店。刘长杰,是附近的住民,不跟我住,他只是我的朋友。”
听到“乔”字,老绅士的神色果然违和地松动了一下,给他递完钥匙就走了,多余的一句都不说。陆冬迎拉着疑惑的刘长杰上楼,进了门就憋不住分享八卦:“他们有一腿。”
“谁们?”刘长杰反应了几秒:“老乔和肖……什么?”
又是……同性恋这个词汇在这两天出现的频率太高,刘长杰有点反应过度,他不由联想丝丝缕缕对得上这条八卦的线索,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想象力就堵不住了。他浑身难受。
“我猜的,十有八九是。来之前租房中介就跟我说,房东在这一带名声不是很好,取向有争议,还让我小心一点哈哈哈。”
屋内空间宽阔,家居摆饰都十分有格调,传统老英式的装修,一看就能品出几十年前房主是如何闷骚。搬家公司放进来的纸箱子已经积了一层薄灰,陆冬迎眼疾手快将上面打着日期的单子扯下,揉成一团。
刘长杰帮忙把所有的遮光窗帘拉开,光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微小的浮尘无处遁形。这屋已经很久没人造访过,刘长杰回身看拆封箱子的人,总觉得哪哪都透着股不对劲。
他尽量放平心态,走过去帮忙收拾,大喘气折腾半天,不过是把所有纸箱和行李袋打开而已,陆冬迎显然把整个家当都搬了来,衣帽首饰、财经书籍、电脑配件、奖杯古玩……怎么这么多?客厅乱作一团,连从哪开始收拾都犯难。
“我还是叫个家政来吧,哥哥你跟我坐下来歇会儿,外卖点个果篮,我累了。”陆冬迎摆烂道。
刘长杰听话拿出手机点开附近的超市购物,问:“你想吃什么水果?还有生活用品要一起买吗?”
“葡萄,橙子,嗯还有哈密瓜,就这些够了,生活用品今晚出去再买。”
“好。”刘长杰下单,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帮他整理物品,陆冬迎躺在沙发上催他:“别弄了,过来坐,等会家政来了一样要收拾。”
“不用喊家政,这都我份内工作,你叫多费钱啊。”刘长杰执迷不悟,他拿开一个漏掉没开封的小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