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起身行礼，心里那面鼓擂得咚咚响：“夏老爷客气了，冒昧打扰，还请您见谅。”

夏谨在主位坐下，接过夏夫人递来的茶，却不急着喝，目光始终落在傅茵脸上，“娘子信上说是家妹的故人，”他顿了顿，“不知家妹如今在何处，这些年她可还好？”

傅茵看了夏夫人一眼，夏夫人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夏老爷，我之前在信上不曾明说。”她迎上夏谨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找的不是奶娘，是我的亲生母亲。”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夏谨手按在桌沿，顷刻起身：“你说什么，芸儿是你的母亲？”

“我从未见过她，”傅茵垂眼，声音放低了：“阿耶当年南下公干，在江南住过一阵子，与阿娘暗生情愫，我也不知他们后来为何分开了，总之等阿耶再次南下，阿娘将襁褓中的我交给他，便再无音讯。”

“你阿耶，”夏谨的声音一下拔高：“你阿耶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傅茵犹豫了一下：“阿耶是北方人，行伍出身。”

夏谨猛地身子前倾，几乎是逼视着她，“行伍出身，北方人，你阿耶是不是个子很高，很壮，剑眉。”

傅茵点头。

夏谨直直盯着傅茵的脸，喉咙滚动好几下。

“你与他长得很像，我方才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见过你父亲，只有一次。”

傅茵心跳如擂鼓。

“那年芸儿常常往外跑，家里人都以为她只是贪玩，后来有下人回来说，看见她和一个男子在城外见面，我气不过，偷偷跟去了，远远看见了那个人。”夏谨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青筋微微凸起，“北方口音，行伍打扮，剑眉，跟你说的对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意。

“我当时想冲上去，被芸儿发现了，她求我不要说出去，说那个人会来提亲，再后来，他俩就失踪了。”

他盯着傅茵，眼眶泛红。片刻后，夏谨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夏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老爷，你别吓着孩子。”

夏谨挣开她的手，“他把芸儿拐走私奔，然后一个人跑了，把我妹妹丢在外面，连孩子都不要了，我的芸儿去了哪里。”

他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住，转过身看着傅茵。

“你父亲他现在在哪，我要见他，我要当面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茵咬着唇，眼圈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阿耶几个月前已经过世了。”

夏谨愣住。

那一腔怒火被人猛地抽走了柴薪，烧得旺却无处可去，最后化作一口浊气，从胸腔里长长地叹出来。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夏夫人走过去，轻轻按着他的肩，没有说话。

沉默了许久，夏谨才抬起头，他看着傅茵，眼里的怒意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疲惫和酸涩。

“那你阿耶有没有告诉你，她去了哪里？”

傅茵摇了摇头。

“阿耶没有提过，我只知道阿娘在扬州将我交给他，就再没有出现过。”

夏谨闭上眼睛，“十九年，她走了十九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以为她跟着那个男人能过好日子，结果……”

他睁开眼，看着傅茵。

“你今年多大？”

“快十九了。”

夏谨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夏夫人在一旁已经落了泪，拿帕子按着眼角，走过来拉起傅茵的手，轻轻握了握，“好孩子，你受苦了。”

夏谨又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好几次，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傅茵面前。

他伸出手，像是想摸一摸她的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孩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芸儿的女儿，你是我的外甥女。”

傅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低着头，用手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夏谨转过身，朝门外喊。

“来人，去祠堂供香，我要告诉父亲母亲，芸儿的血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