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气息步步靠近，白庆忌却不慌不忙，远眺着碧波浩荡的西海。

祖奶奶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

他不由得再次坠入回忆之中。

“西海的水，蓝得像墨，我记得那时岸边的树，垂下尖尖的叶片在水面摇曳，扰乱你祖爷爷挺拔青葱的倒影。”

“我再也不能见识它的广袤，你更不能。但所有生灵都知道，这个不复往日美丽的西海，是他们唯一的家。”

那是在祖奶奶临死之际。

她勾着白庆忌的手指，不知道是第几次念起过往。

生命之火即将灭去，导致她的身体缩至原来的一半还不到。

祖奶奶已然完全动弹不得，无时无刻不受着病痛的折磨；即便如此，她的神情依然严肃端正，在后辈面前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我们妖修不被人接受，又打不过魔修，在外从来都是隐蔽身份，只有西海容许妖修光明正大行走世间。偏偏世事无常，西海干涸是天意所向，不可逆转。”

“但是，我庆忌一族能够减缓衰败的过程，延长这份难得的安宁。这是使命，孩子，是天赐予我们水的力量，留住西海的生命。”

这是白庆忌最熟悉也最厌恶的一句话。

终于，在祖奶奶榻前，他不顾将死之妖的心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驳斥。

“为此，就以所有庆忌的力量为代价，维护这片注定干涸的地方？”

白庆忌声音很冷，“说的好听，可这份力量又交到了谁手里？拿到力量的人，又是怎么对待他们口中粗鄙、愚笨、不开化的妖？”

祖奶奶一时无言。

白庆忌说的事实，城中生灵皆知，却因为千丝万缕的纠葛前情，没谁摆在明面上。她只能板着脸劝说白庆忌。

“族群的付出并非无用，没有当初的决定，西海早就干涸了。你看如今，几百年的时光过去，也仍然有妖好好生活在这里。”

白庆忌垂眸道：“不。我以为，我们耽误了几百年寻找新家园的时光。”

祖奶奶已经生不出气，白庆忌并不是第一次这样。

她抬眸恍惚看见了救下西海的先祖，心中悔恨自己没有教好后代，让他生了二心。

那时，随着她生命的消散，传家宝绣蛟伞已经从她身上离开，飞向白庆忌。

见伞已经认定新的主人，祖奶奶不得不挑破白庆忌的意图，用生命的余晖进行最后一次劝说。

“你生下来就是个不服气的庆忌。从小就以为西海的城主不是一个好城主，用不属于他的东西作威作福，你想解除契约，拿回力量。”

“可你要是恢复，水源断绝的西海不出半年就会干涸。你让别的生灵怎么办？”

白庆忌垂眸听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叫他的祖奶奶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就当是为了所有生灵，白庆忌。等西海干了，力量自然会回来，你就离开，别守在这儿。”

“时间一到，一切自然会遂你的愿。”

祖奶奶悲哀地看着他：“如果你对城主动手，不用我说，你打不过他们，也立刻会被逐出西海，我九泉之下绝不认你这个孙子。”

白庆忌静默不语，良久，才再次开口。

“那我去哪儿呢？如果我‘背叛’西海的话。”

祖奶奶留下的仍是“抒弥国”三个字，白庆忌听到，也不意外，只是浑身的血都冷了。

西海内无论老幼，都视抒弥国之人为叛徒。

当初他们远走西海前，炸毁了西海的一处堤坝，水冲垮了几十户人家的房屋，大量流向沙漠，就此蒸发。

祖奶奶的意思，是假使他收回力量，便和抒弥国的叛徒无异。

如今她已过世半年。白庆忌已经能够隔岸观火地回看那些日子。

其实，祖奶奶说得也不算错。

没有那场洪水，他也会穷尽一切可能取回庆忌一族的力量，报复统治西海多年的虚伪者。

不过，而今竟然有了天降的水源，且西海上游地形改变，多了一条汇入海中的长河。

西海奇迹般地再生了。

更让他欣喜的是，能够对付城主的人选，竟也被一场洪水送来。

白庆忌望向逐渐波澜涌动的无边水面，心道：

谁说他不能再见识西海的广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