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阅读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沙发一角。
时弥生捧着本关于数据架构演进的硬壳书靠在上面,目光却久久胶着在同一页,未曾翻动过,往日那些熟稔的专业术语此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化作一片无法解读的乱码。
他忍不住抬起头,视线越过书本,投向厨房的方向。
只见夏江免正略微躬着身子,专注地清洗着最后几只碗碟,水流声不大,却一下下敲击在时弥生本就纷乱的心上。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这个认知让时弥生胸口一阵发闷,他烦躁地合上书,仰头靠进沙发背垫,盯着天花板。思绪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愧疚、挫败、对夏江免身世之谜的担忧,还有对「数据边界协会」任务的责任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决定先去洗个澡,说不定,温热的水流能带走一些黏腻的烦躁,让他稍微理清点头绪,平复下心情。
他走向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厨房里,夏江免将最后一个擦得锃亮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他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客厅,准备像往常一样问问时弥生要不要喝点什么,或者一起看个什么节目。
然而,客厅的沙发空了,刚才那个捧着书的身影已然不见,落地阅读灯依旧明亮,却显得有些寂寥。
夏江免的心一沉,下意识地望向卧室的方向,紧闭的房门下方透出冷白色的光晕,与此同时,有隐隐约约的规律水流声透过门缝传来。
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夏江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刻意避开他躲进了房间,但那份因他自己处理不当而带来的低气压,显然依然存在。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竟有些手足无措。
该做些什么?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或者去检查一下公寓外围的屏蔽措施?似乎都没什么心情。
踌躇了片刻,夏江免也做出了决定:他也去洗澡!
毕竟现在的确没什么紧要的事可做,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徒增懊恼,不如早点洗漱休息,养精蓄锐。
公寓里有两间浴室,一间在主卧内,是时弥生私人的,另一间则在客厅附近的公共区域,既然时弥生用了主卧的,夏江免自然走向了客用浴室。
水流自花洒中倾泻而下,包裹住身体,带来一种物理性的抚慰。
时弥生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脸颊和头发,混乱的思绪在水汽氤氲中渐渐沉淀。
关于夏江免的事,他当然是记在心上的,从来没有过半分敷衍,虽然最开始是被这个麻烦bug用双重账号的秘密“威胁”着收留,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变了调。
从单纯的“收留与被收留”、“追捕与被追捕”,变成了彼此依赖且互相保全的共生关系,他们的目标,也悄然变成了在保障彼此安全的前提下,一起去弄清夏江免与尤里系统之间那扑朔迷离的关联。
而「数据边界协会」,不过是这趟路程上,一个意外撞见的需要优先清除的障碍。
时弥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思路逐渐清晰。
眼下最紧要的,确实得优先处理好「数据边界协会」的问题。这不仅是因为与义冼达成了交易——承诺过的事情就绝不能反悔,这是时弥生的原则;更是因为,拔除这个潜伏在暗处的组织,是保障他们两人未来安全必须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只有解除了这个外部迫在眉睫的威胁,他们才能有更安稳的环境和更充裕的精力,去探寻夏江免身上更深层的秘密。
想到这里,时弥生心中的那份焦灼和无力感减轻了些。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
等「数据边界协会」这件事尘埃落定,他就陪着夏江免,一起去彻查那个「科技残品博物馆」,以及那句承载着夏江免存在密码的话语背后,所隐藏的一切。
将事情的轻重缓急在心里大致捋顺了,时弥生那份焦躁不安的情绪才算是彻底平复下来,他关掉了淋浴器,水流声逐渐停息,浴室里只剩下蒸腾的水汽和他平缓的呼吸。
整个人放松下来后,他慢悠悠地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套上舒适的浴袍,仔细系紧了衣带,又走到吹风机下,耐心地将湿漉漉的头发吹干,发丝蓬松地搭在额前,软化了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开浴室的门,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温润的沐浴露香气,走出了卧室。
睡意还没完全袭来,他打算喝点什么再休息:温牛奶安神,蜂蜜水润燥,洋甘菊茶舒缓……脑海中闪过几个选项。最终,他选择了能帮助放松神经、缓解紧张情绪的洋甘菊茶。
厨房里很干净,夏江免收拾得十分妥当。
时弥生熟稔地拿出茶包,烧上热水,不一会儿,两杯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热茶就泡好了。他端起托盘,走回客厅,将其中一杯放在自己常坐的沙发位前的矮几上,另一杯则放在了旁边的位置。
夏江免从客用浴室出来时,头发还裹着点湿气,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温暖的灯光,以及沙发上那个安静的人儿。
时弥生正低垂着眼,看着矮几上袅袅升起的热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放松。
夏江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他走过去,在时弥生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因为共享着同一片灯光和空气,感觉格外亲近。
“洋甘菊茶?”夏江免看了眼杯中澄澈的液体,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又略带一丝微甜的草本香气,向时弥生确认。
时弥生“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茶杯上,好像在研究那几片舒展的干花。
夏江免端起自己那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随即低声轻笑,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舒缓神经,帮助睡眠……时专员,这么关心我啊?”他的语气里满是调侃,但眼神却异常温柔,像是被这杯暖茶熨帖了所有的不安。
时弥生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感受着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他放下杯子,这才抬眸瞥了夏江免一眼,平淡地反击回去:“少自作多情,我只是自己想喝,顺便给你也泡了一杯而已。”
这口是心非的劲儿,夏江免表示:习以为常。
他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我懂,时专员只是顺手,绝对没有特意为我泡安神茶的意思。”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更加柔和,心中甚至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知道,这份“顺便”,恰恰是时弥生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喝完了各自杯中的茶,温热的茶水下肚,仿佛也将最后一丝紧绷的情绪溶解了。
喝完茶,夏江免立刻主动收拾起杯子,将两个空杯放到托盘上,催促着:“我去洗,你快回卧室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呢。”
时弥生看他一眼,知道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很,便也没再坚持,只是叮嘱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了。”夏江免端着托盘走向厨房,回头冲他笑了笑。
时弥生这才起身,回到卧室。
他换上了柔软的睡衣,丝绸般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舒适的触感。然而,他并没有急着躺上床,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低着头,手攥着床单,似乎还有什么心思未了。
夏江免快速洗好杯子,擦干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客厅旁的浴室,换上了那套和时弥生同款不同色,触感同样舒适的睡衣。
换好衣服的他回到了沙发边坐下,扯了扯一直陪着他睡客厅的被子,正准备躺下休息时——
“咔哒。”
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夏江免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只见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在刚才的声响中被拉开了一道缝隙,然后完全打开。
时弥生穿着浅灰色的睡衣,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他没有看夏江免,而是将头偏向一边,可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朝夏江免这边觑了过来,有点局促的意味在里面。
夏江免心头一跳,有些好笑,试探着轻声询问:“时专员这是……怎么了?忘拿东西了?”他以为时弥生是有什么事想和他说,或者落了什么东西在客厅。
时弥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嘴唇不自觉抿起,好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客厅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有些红的耳廓轮廓。
夏江免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几秒种后,时弥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头,视线快速扫过夏江免的脸,又迅速移开,随后硬邦邦地,近乎是用甩的力道朝他丢过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