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意思吗?——要想达成心中所愿,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怎么只拿这么点!要拿便全部拿去!要想多少就拿多少!
总归已经杀死了最初的自己、又背叛了后来的自己,剩下的这个自己,不过是一具躯壳!
全都拿走吧,我不需要。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的臂骨已从中间裂开,他随它无力地垂着,用另一只手拾起燃犀照。
黑色帛片悬于半空,他举着燃犀照靠近。
无数双黑色的触手从帛片中伸出,水蛭般缠上燃犀照,渐渐地完全包裹住它。灯芯完全是黑色的了。
他将引路符的指示罗盘调出来,上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它看,视线好像要将之熔穿。
四周静得骇人,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息有一刻钟那么长。
空空如也的圆环好像在嘲笑他,因为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这嘲笑要持续多久才会将他逼疯。
或许他现在已经疯了,否则为何他会在此处和一个圆环僵持?
忽然,圆环上的某处,倏然变成了黑色。
心跳好像停止了,他盯着那块黑色,拼命想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
直到盯得双眼干涩,眼眶仿佛要裂开,他看到那黑色的方块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近乎错觉的颤动却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向他打来,打得他浑身刺痛,也将他打醒。
身体裹着一层冷汗,冰寒湿冷,内里却有烈焰燃起来。
那个醒目的黑色方块所指示的是青焰。
一定是。
*
夏灯节。
青焰很疑惑,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会知道夏灯节,她不仅能准确地说出这个节日的由来和习俗,还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节日。
夏灯节在每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是南方的节日。传说每年的这一天,横穿南方的青苍江会与鬼界的黄泉相连,此时在江中放下河灯,这河灯就会顺着江水漂入鬼界,将阳间之人的思念送到已逝之人的身边。
兰息村是奉若镇下辖的十八个村落之一,每到夏灯节这一天,村里的人都会成群结队地聚到镇上过节。当天晚上,不仅会有热闹非凡持续到深夜的市集,还会有壮观的放河灯活动。届时全镇的人都会来到横穿奉若镇的奉川边——这是青苍江的一条支流,人们会在水中放下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河灯,再在川边驻足观赏一阵这万灯齐流的壮景,在心中默念对已逝亲人或友人最深刻的思念和最美好的祝愿。
青焰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前几年过夏灯节的记忆,但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自己过过这节日,这种忘记了很重要的事的感觉更加令她迫不及待这一天的到来。她再想了想,发觉自己也想不起来任何需要带话的已逝亲人或友人,这件事可比忘记夏灯节的记忆严重得多!
于是她问陆云迦:“你说,这里真的是我的家乡吗?为什么村民们好像都不认识我?我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亲人朋友……要是我能想起从前的事就好了……”
陆云迦停下手中的活,安慰道:“或许是,或许不是,都不必担心,等你再好些了,我们一块去寻回你的记忆。”
“唉,要是那只野熊会说话就好了,说不定它还能说说当时的情境,比如,我说话是哪里的口音,我到山里去干嘛——”
话还没说完,头先挨了一击毛栗子。“胡话。”陆云迦正色道,“那野熊就算会说话,再见到你也只想吃了你!所以你一定不要再往人少的地方跑,知道吗?”
“哦——我知道了。”青焰摸着头恹恹道,“我从前这么弱吗?连只野熊都打不过?”
“嘀咕什么呢?”陆云迦又敲了下她脑袋,“那野熊有三个你那么高,你怎么打?”
“三个我怎么了?我这么厉害!”青焰不服气。
“好好好,你最厉害。”陆云迦笑着道。
虽然有陆云迦这番话,青焰还是没想起来被野熊袭击之事,不过今天可是夏灯节,她可没时间想这些事,她要去镇上!就算没有亲人,她也可以放河灯啊,她可以跟所有已逝之人说话,愿他们都能有幸福美好的来世。
想到这里,她便对陆云迦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陆云迦看了看天色,“一会儿我还得去一趟山里——月升花只开黄昏这一会儿。你先去,我会快些采完来镇上找你。”
“不行不行,我们一块去!”青焰急了,“一天不采药没事的。今天可是夏灯节!”
陆云迦面露难色,语气却还是软的,“我保证,我一定很快采完。”
青焰没再坚持,她知道陆云迦看似对她百依百顺,实则很有原则,尤其是在上山采药一事上。不管刮风下雨,他每天一定会去青冥山中采药。
青冥山是神山,寻常人进不去,里面的草药当然就十分抢手,这也是目前他们二人收入的重要来源。她曾多次要求和他一块去,均被“要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的理由拒绝。本以为今日是夏灯节他会破例,却还是被拒绝了。
“好吧,”她拖着声音道,“你一定要快点啊。”
“好。”
“不过安全是最重要的!”
“嗯。”
于是,青焰一个人去了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