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你又和以往每一次一样、自作主张、从不来过问我的意见?
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不论是师徒,还是仇人,你的眼中,从来都没有过我。
………”
不论如何,她最终会得救的。她那个徒弟那么想救她,还有门派医修在,她会以凡人的身份活下来的。
可那样的她,还是白烬吗?
……但这又与他何干?就算有干系,他又能如何?
总归杀青焰的人是她!他若帮她,便是有愧于青焰。这一次他绝不再施以援手。
这理由正当、充分。至于袖手旁观有违仁义道德?这一世,他就从未在乎过什么仁义道德!
他看着白烬,神色无比阴沉晦暗。
*
白烬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钟玄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似乎带着悲悯。
陆云迦见她苏醒,激动地轻唤:“师父,你感觉怎么样?”
白烬这才看到尽在咫尺的陆云迦。
她从陆云迦现在这张成熟了许多、也沧桑了许多的脸上依稀辨认出了从前的那个少年。她的心柔软了一瞬,脸上也因此露出淡淡一笑:“……我无事……”只是重伤之下,这笑到底看起来有些勉强。
“师父,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馆,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撑住。”
白烬看到他面上满是担忧和恐惧,不由心痛。
以后就要留他一人了。这一世他吃了太多苦,前路艰难,她多想多护他一阵,可惜做不到了。她几乎落泪,最后到底生生忍住,道:“……等等……”
她缓缓挪动手臂,在身旁摸索着孤光。坠落之时,余光瞥见一直悬于灵船上方用作结界的孤光随她而来,她知道孤光一定在她身边。
陆云迦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见她动作不便,连忙把灵剑剑柄放于她手中,道:“师父,剑在这里。”
见她摸索找剑,钟玄朔的神色有所放松:这把剑曾救了厉澜夜,那么或许也能被她拿来救自己。
她到底是有办法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心里像莫名卸下了千斤巨石,他似乎没有那么痛苦了。
可下一瞬,他看见白烬将灵剑刺进了自己心口。
“师父!”
“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你!——”
被她此举吓到的三人同时大喊。
她这一刺是那样快、那样准,以至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孤光有灵,在伤到主人后剑身震动,朝外飞出,白烬的手垂落身侧。
她的衣袍本就是一片鲜红,很快胸前衣料又印出一片深红。白烬痛得连呼吸都在颤抖。
陆云迦想抱紧她却不敢用力,声音已带了哭腔:“师父,你别这样……”
钟玄朔仿佛浑身血液倒流,巨大冲击令他僵在原地。
她要做什么?她不会是……
所刺之处是心口,那下面自然是她的心。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如果她是想弥补,想赎罪……
“我不需要!你听着——”他想到了什么,吼道,“我不需要这种方式!”
陆云迦猛地抬头,此时的他也终于意识到,白烬所做的一切都和钟玄朔有着莫大的关联,但这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更不知此时他应该做什么。
白烬未听钟玄朔的。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陆云迦不知所措之际,将手探入胸前伤口之中,取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钟玄朔见状,魂飞天外,近乎呆滞。
白烬嘴唇咬得发白,额上血水混着汗水滚落,面目因极致的痛而扭曲,但竟生生忍住未吭一声。
最后,她摊开手掌,颤抖着将它递往钟玄朔面前。
钟玄朔看清了,她手上的那团东西,她几乎以自杀的方式取出来的东西,不是她的心,而是……燃犀照。
是他前世给青焰做的那枚灯芯。
“……它一直……在你这里……”他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
可是白烬已经没有力气解释这背后的一系列问题了,她艰难举着的手也即将垂落,她死死地盯着钟玄朔的眼睛,意思再清楚不过:希望他拿回燃犀照。
而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陆云迦已无法思考。本只是以为二人只是有些过节,但师父不同他解释,他也不便过问。可现在看来,绝非这么简单。
或许是有着……血仇。
否则,师父怎么会想要用命偿还?
钟玄朔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轻动,燃犀照从白烬掌中浮起。
可他竟无法将它召回。
灵器认主,燃犀照之主本是青焰,为此他还分了自己的一缕魂魄压制,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能突破这双重禁制?
无奈之下,他只能牵动神魂之力,试着唤回他留在灯芯上的那一缕魂魄。
神魂察觉到了那一缕魂魄的存在,但当它想支配这个流散在外的分支时,却感受到了明显的抵抗。不过相比本体,它的力量却终是微小,钟玄朔连番施压,终是把燃犀照收了回来。
白烬的手终于可以撤力,陆云迦在它垂落下来之前将之托住。
他看到师父仿佛如释重负地虚弱一笑,他由此明白,这二人之间的事已被这次归还彻底了结。
可师父伤上加伤,必须尽快送去医治。
他欲抱起白烬,却见她嘴唇微动,气若游丝地说着些什么。她的声音实在太过微弱,陆云迦未曾听清,于是他俯身贴近她,放缓呼吸,终于听到她说:
“……回……家……”
“……回家……”
他的泪水一下子溢满眼眶。
是啊,他们还有个家。
那是在千里之外、青冥山下。
回家,我们回家。
“好……我带你回家。”他抱起白烬,不再管身后二人,带着她离开了此处。
他要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