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节课,后面的人就没醒过。
生物老师中间提过一次问,叫的是他后一排的同学,站起来回答的时候桌子腿往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子,他都没有动弹。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照例乱成一锅粥,他依旧纹丝不动地趴在桌子上,黑色的卷发在胳膊上蹭得微乱,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他后颈的线条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班来了个国际生的事,一个课间的功夫就传遍了整层楼。
其他班的人借着接水、上厕所、找老同学的名义从一班门口来来回回地路过,走到窗边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半拍,视线往靠窗那排斜斜地一探,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有人装模作样地跟走廊上的朋友大声聊天,聊着聊着脖子就偏了过去,看向依旧睡得天昏地暗的某人。
消息传开之后大家拼凑出了一个大致轮廓:第一批高一国际生总共就三个,高二还有一个,拢共四个。
另外三个是真的来上课的,课本摊得整整齐齐,笔记记得歪歪扭扭,听不懂的地方会举手问老师。
只有一班这位,第一节课,连课本都没从书包里掏出来过。
不过看过另外三位之后,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没有一班的那个好看。
于是走廊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比刚下课的时候又多了一圈。
林溪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和窗户的那些人,莫名觉得像是来动物园观览的游客。
她把桌上的习题册合上,转过身去拿书包里的另一本,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刚睡醒的眼睛。
段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上还蒙着一层没散干净的雾气。
那个眼神,林溪脑子里莫名其妙浮出了一个画面,台风每次从窝里被强行弄醒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半困半懵。
她怔了一瞬,回过神来朝段彦君弯了弯嘴角算是个礼貌的招呼,便低头继续在书包里翻找。
“你……叫什么?”段彦君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很特别的吐字方式。
配上他那只身一人、谁也不认识的状态,听上去莫名让人心软。
“我叫林溪。”林溪从桌上拿了笔和便签本,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放在他桌面上,然后把笔递过去:“你的名字怎么写?”
段彦君坐起来了一点,接过本子端详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笔画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描过一遍红,最后的竖弯钩还顿了一下才收笔,认真得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林溪面前,一字一字地说:“我叫段彦君。”
林溪看了眼本子上的字,清秀端正,结构工整,一看就是练了很久。她收起本子顺口说了句“很好听的名字,以后请多关照”,便转回身去。
身后的人趴在胳膊上,脸颊埋进校服袖子里,耳朵尖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红。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在华语、英语和另一个语种之间来回绕了好几圈,最后才找到一句完整的词:“嗯……以后请多多关照。”
林溪没听见,她拿着那张便签纸,看着那个名字,越看越觉得跟自己在杂志上读过的所有关于卡尔森家族的描述都对不上号。
那些人各有各的傲慢和不屑,没人会为了去另一个国家的中学读两年书,就专门练出一手端端正正的方块字。
她让他写名字的时候故意没有限定语言,如果他顺手写下一个外文名,哪怕只是一个姓氏,她也能顺着线索摸到点什么。
但他只写了这三个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份被认真对待了很久的作业。
林溪把笔帽扣上,开始怀疑整件事是不是米尔顿医生在故意耍她。
嫌她隔三差五往静思楼跑,问东问西,打探这个打探那个,干脆布了个局让她自己在这儿绕圈子。
以她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结合贝尔老师口中那些关于米尔顿医生的形象,这种事他完全干得出来。
“小溪,怎么了?”赵恬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林溪眉头微微拧着,又看见她桌上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她越过林溪的肩膀,朝后面那个刚睡醒的人瞪了一眼。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刚来第一天就又是问名字又是写字,背地里动作还挺多。
林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确实在这件事上耗了太多心神。
换作以前,她对这些不会这么在意,最多随遇而安,遇到了就处理,遇不到就搁着。
这段时间来来回回往米尔顿医生那儿跑,被那个留胡子的恋爱脑带偏了节奏。
她把便签纸翻了个面压在笔袋下面,定了定神,朝赵恬笑着说:“学校对面新开了家麻辣烫,青禾她们昨天去吃了,说特别好吃。下午放学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