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旁边的专座上,一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腰杆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手里还翻开了今天上午刚发下来的语文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表情专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参加知识竞赛。
从桌子被踩到整个人端正坐好,前后也就三四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好几个人都绷不住了。
王维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珠子飞快地往门口瞟了一眼。
没人。
再看回书。
又瞟了一眼。
还是没人。
最后确认第三遍——门口确实没有老师。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溪——”他转头看向门口,声音都虚了,“这玩笑可不兴开,真的会吓死人的。”
林溪从门口走进来,脸上挂着一个无辜的表情,甚至还抬手捂住胸口,像被谁冤枉了似的:“你声音太大了,我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其他老师路过听到的话,说不定就传到班主任那里去了。”
王维华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宋青禾、赵语琪和许慕朝三个人跟在林溪后面进来,看向王维华的眼神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意外。
她们完全没想到林溪居然认识这个脑子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生。
王维华缓过劲来,确认班主任确实不在附近之后,刚才那副嚣张气焰又回来了。
他重新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恢复了之前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我怕什么?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我们的同学们啊!”
林溪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骗小孩子呢?咱们班主任除了我们这一届,也就上上届才抓过典型。其他几届开学第一天压根没这事。”
王维华表情僵了几秒。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编:“林溪你不知道,我来之前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们这一届开学第一天,必定会发生这事。”
“发生什么事?”林溪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会发生的事就是——”王维华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他以一个非常流畅的动作把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了下来,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椅子面。
“会有人像我这样,随随便便踩在凳子上。”
他直起腰,表情严肃而正直。
“这是非常不文明、势必要谴责的行为,大家千万不要学。”
班里的同学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看见王维华擦完椅子之后,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双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跟刚才判若两人。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班主任关文。
关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教案,表情倒是没什么异常。
他大概只听到最后那句话,对前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多看了王维华一眼。
关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王维华心里松了口气,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
林溪在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王维华这人也是绝了,运气时有时无的。考试的时候经常超常发挥,一发疯就自带倒霉体质。
关文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没多说什么就开始上课。
今天上午已经讲了班级班规、学校奖惩制度,又参加了开学仪式,讲了开学考的事。
下午开始,直接就上初一的内容,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对开学考的事反而没再多提,更没给她们复习的时间,就是简单说了句“好好考”就翻篇了。
关文是教数学的。他讲课很有一套,那些干巴巴的定理公式到了他嘴里,总能跟现实生活中的例子挂上钩。
大家听得认真,记笔记的记笔记,思考的思考。
除了一个人。
王维华坐在讲台旁边的专座上,离关文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米。
他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脸上挂着“我听懂了”的微笑。
关文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解释了两遍,问大家明不明白。
台下齐声说明白,王维华也跟着点头。
关文讲完公式,又出了一道变式题让大家思考。
王维华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了,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拿起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比上午在讲台上演“冷·残影·殇”的时候还要投入。
关文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他在黑板上写完第三道题,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旁边那个表情最认真的学生身上。
“王维华。”
王维华的笔停了。
“这道题你来说说,第一步应该怎么做?”
王维华站起来,手里捏着笔,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画的那一团不知名图形,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
沉默。
“嗯……”他发出了一个思考的声音,像是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首先……就是……这个……我们看题目……”
关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又沉默了十秒。
“先把题目读一遍。”关文给了个台阶。
王维华老老实实把题目读了一遍。
“然后呢?”
“……不知道。”
关文没说重话,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了。
王维华坐下来之后,整张脸都是红的,连脖子根都红了。
后半节课,他再也没做过一次懂了的表情,也没点过一次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盯着黑板。
虽然眼睛里还是写着茫然,但至少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