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抬头看到之前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些,几颗寥落的星星微弱地闪烁着,给这条路带来一丝光明。
按理说,这条偏僻的小路此刻应该漆黑寂静。
可当他们接近白沙江段时,却远远看见前方人影幢幢,手电筒的光束乱晃,嘈杂的人声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混乱。
林爸爸本不想多事,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宁向阳接他回家,可当摩托车驶近江边那片河滩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侧目。
只见河滩上聚集了二十多人,大多都是刚才在村里见过的面孔,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映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人群中心,几个大人正用干燥的外套裹住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林溪眼尖,一眼就在人群外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几个孩子浑身沾满泥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呆呆地望着江面。
“爸,停一下!那几个是我认识的朋友!”林溪扯了扯林爸爸的衣服,“我去问问他们看没看到向阳哥经过。”
摩托车靠边停下。
林溪和台风跳下车,朝人群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李百荣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哭喊,夹杂着绝望的挣扎:
“……放开我!他肯定还活着!让我去!我要去救他!!!”
“混小子!你给我冷静点!救人是我们大人的事!你再添乱我抽你!”男人应该是李百荣的爸爸,他死死箍住他,又气又急。
另一些村民正拿着手电筒,沿着江岸呼喊:“小阳——!向阳——!听到应一声啊——!”
小阳……
向阳……
林溪脚下一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不会的,肯定是听错了,或许是同村同名呢?
闭上眼睛平稳住呼吸,她走上前,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听到她的声音,那群狼狈的孩子转过头。
宁正嘉看到是她,嘴巴张了张,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抹眼泪。
其他几个孩子也眼神躲闪,有的甚至“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林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其中一个扎着乱糟糟辫子的小姑娘哭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林溪的腰,指向湍急的江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溪姐!向、向阳哥他为了救二毛,呜呜呜……掉、掉下去了!哇——!”
每一个字在林溪的耳朵里都是如此的刺耳,宛如一把刀捅进她的心窝,呼吸不得。
她没有动,也没有去抱那个哭泣的女孩。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喉咙像堵了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百荣在听到“小溪姐”几个字时,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林溪,当他的目光对上林溪破碎的神情时,巨大的愧疚将他淹没。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李百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挣脱父亲的手,“噗通”一声瘫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间发出哀嚎声:
“我不该让他帮忙!我不该让他下江!我更不该欺负他!我害死了他!我是罪人啊!!!”
一声声哭嚎混着江风,钻进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水依旧在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乱石,溅起了水花。
“没……没事的,”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机械地拍着还在抽噎的女孩后背,脸上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不是还没找到人吗?说不定向阳哥在下游等着我们去救他呢……他等着呢……”
她嘴里喃喃着,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她想迈步朝下游走去,想去江边,想去找人。
可右脚刚抬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直紧贴着她、时刻关注她状态的台风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林爸爸也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女儿稳稳抱进怀里。
“爸爸抱小溪去找。”林爸爸的声音沉稳有力,他环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对几位看似主事的村里长辈快速说道,
“几位大哥,麻烦先派人把这落水的孩子赶紧送医院,他腿好像伤了,再冷下去更危险!然后立刻报警!剩下的人,我们分头沿着江往下游找!活要见人……”
他没把最后半句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
那一夜,北山宁村的灯火几乎全部亮起,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条条微弱的星河,沿着冰冷刺骨的白沙江岸向下游蔓延。
男人嘶哑的呼喊声,女人焦急的呼唤声,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混合着江水的流水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在寒冷的除夕夜风中,飘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