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奋力划动双臂,逆着水流,一点点向江心挪去。
水很快从腰部没到胸口,再到脖颈。
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江水带走他的热量,也消耗着体力。
全凭腰上绳子的向后拉力,他才没被冲走。
好不容易挣扎着来到了二毛身边,他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攀住了那块石头。
触手的冰冷让宁向阳心里一惊。
二毛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只是求生本能让他还抠着石头缝。
“别怕,向阳来了,带你回去。”宁向阳喘着气说。
他想把二毛拖到石头顶上,却发现孩子的左脚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劲,碰一下感觉手里湿湿黏黏的。
叔叔说过,人要是浑身冰冷没了力气,就非常危险,得赶紧去医院。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绳子,咬咬牙,伸手将绳子从自己腰上解下来。
他手指有些僵硬,但还是摸索着将绳子在二毛腰上紧紧缠了好几圈,打了一个牢固的死结。
二毛似乎感觉到了腰间的束缚,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宁向阳胸前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抓紧了!咱们回去!”宁向阳一手环抱住二毛,一手开始奋力划水,试图带着他向岸边移动。
然而,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江水的阻力,让前进变得几乎不可能。
他拼尽全力划了几下,却发现他们只是在原地打转,甚至被水流带着又往下游漂了一点。
“拉!”岸上,李百荣感觉手里的绳子传来一股巨力!
宁向阳和二毛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江水的冲击,全部通过这根麻绳传递过来。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双脚死死抵住岸边的泥土,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去。
宁正嘉和其他孩子在他身后串成一串,个个面目狰狞,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仰,最末尾的小胖子甚至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缠了一圈,背过身去抱住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可即便如此,他的手也肉眼可见地抓不住了!
这不是救援,这就是个慢性死亡局。
就在这时,宁向阳感觉自己的左脚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很有韧性,他用力蹬了蹬腿,想挣脱却有一个尖锐的东西刺痛他的脚踝!
他倒吸一口冷气,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知道不能慌,必须把二毛送上去。
可双脚被缠住,他只能被动地依靠岸上的拉力。
“荣哥!绳子!”宁正嘉惊恐的喊声在李百荣后面响起。
李百荣骇然回头,只见他们手里那绷得笔直的湿麻绳正渐渐扯断!
“抓紧!别松……”他的话音未落——
“嘣!”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本就承受着巨大拉力的旧麻绳,终于彻底断开!
巨大的前冲力让李百荣和宁正嘉等人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呼着朝江面扑去!
后面的孩子反应快,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才把最前面的几个人压住。
而宁向阳拖着他和二毛直接被冲去下游一段距离!幸好二毛腰上的绳子还连接着岸上,十几个孩子的拖拽暂时稳住了他们。
但宁向阳看得清清楚楚,岸上那群孩子为了拉住他们已经用尽了全力,最前面的李百荣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岸沿,鞋底在泥地上滑出一道深痕。
怀里的二毛,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冻僵了,抓着他衣服的手已经松开,软软地垂着。
冰冷的江水不断冲刷着宁向阳,脚上的刺痛和束缚感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那些几乎要被他们拖下水的小小身影,又看向怀里脸色青白的二毛。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出现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他在拖累他们。
他不仅没能救到二毛,还会把所有想来帮忙的孩子拖进这江水里。
他抬起头,望向开始泛出暮色的天空。
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几颗早亮的星星闪耀在天幕上。
小溪说过,人走后会成为星星。
王大爷说过,人走了会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妈妈说过,活着,平平安安最重要。
叔叔说过,不害人,就是个顶好的人。
我……
可是想成为英雄的人啊……
怎么能没救到人,反而害了别人呢?
反正……
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的……
宁向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环抱着二毛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松开了。
没有了宁向阳自身重量和挣扎的阻力,岸上孩子们只觉得手上一轻。
二毛被腰间的绳子牵引着,开始缓慢地被拉向岸边。
宁向阳最后看到的,是李百荣那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
但声音被江水声吞没了。
也好。
他感觉到江水彻底淹没头顶,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忽然有点遗憾地想:
可惜了……
我的星星……
还没送出去……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