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宁向阳,脸上是纯粹的疑惑,眼神干净。
在这一刻,李百荣觉得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傻。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李百荣硬邦邦地反问道,那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怎么样?”宁向阳被问住了。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道歉是对方的事,接不接受是自己的事。
就像小溪以前跟他说过:凭什么别人伤害了我,只要说句“对不起”,我就非得原谅,好像那些伤害从没发生过一样?
李百荣见宁向阳不说话,以为他是在考虑条件。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他奶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他匆匆丢下一句:“反正我是道歉了!这事儿先这样!你想要什么补偿想好了再说!”
说完,也不等宁向阳回应,拔腿就朝家的方向跑了,留下宁向阳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更加困惑地挠着头。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变得有点奇怪。
只要宁向阳一早出门,准备搭王大爷的车去镇上,总能看见李百荣蹲在他家院子外面的墙角。
一见他出来,李百荣第一句话永远是:“喂,你想要什么?”
宁向阳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然后坐上王大爷的三轮车离开。
也有几次宁向阳没出门,而是林溪她们过来找他玩,正好撞见蹲守的李百荣。
李百荣一看到林溪,就像老鼠见了猫,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林溪可能出现的地方,方圆几十米内,绝对找不到李百荣的踪迹。
这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冷风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宁向阳待在家里,开着那盏光线有些昏黄的旧台灯,就着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坐在桌前折着小星星。
每个人的星星所用到的纸条图案都不一样,现在每个玻璃瓶里都已经装了大半瓶。
他折得很慢,很认真,虽然已经折了不少日子,但手指依旧不算灵巧,每一个步骤都很生疏。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叫喊。
“来了来了!”宁向阳放下折到一半、有些歪扭的星星,起身找了把黑布伞,走到院子里拉开那扇木门。
门外,李百荣提着个小竹篮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不住地往下滴水。
他裤子的膝盖部位沾满了泥浆,还磨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
“你是摔了吗?”宁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伞往李百荣那边倾过去。
李百荣却对自己这副狼狈相毫不在意。
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那个疯子的身影,便很自然地侧身从宁向阳旁边挤进了院子,嘴里说道:“我奶奶让我给你送点她新做的酱菜,喂,你家有药吗?”
“有的有的!”宁向阳暂时把两人之间那点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李百荣领进堂屋,自己转身就去里间找药。
李百荣把手里的小竹篮放在方桌上,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这个比他家还要简陋些的房间。
当他的视线扫过桌面时,一下子就被那几个装着五颜六色小星星的玻璃瓶,还有旁边印着漂亮图案的纸条吸引住了。
这明显不是村里常见的东西。
他刚想凑近看,宁向阳已经抱着一个药箱走了出来。
“给你药。”宁向阳把医药箱放在桌上,很认真地提醒了一句,“桌子上的东西不要乱碰哦,会弄坏的。”
“切!谁稀罕碰!”李百荣撇撇嘴,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
他卷起湿漉漉的裤腿,露出膝盖上那片擦伤,伤口边缘沾着泥水,有点发红。
宁向阳打开医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常用药品,纱布、棉签一应俱全。
林溪她们上次来,看他家里的药又少又乱,特意一起去镇上买的这个箱子,还仔细教过他一些常用药的用途。
可此刻,看着花花绿绿的药瓶和盒子,宁向阳有点犯晕了,手指在箱子上方犹豫地移来移去,不知道该先拿哪个。
“你在干嘛?磨蹭什么呢?”李百荣等得不耐烦,看他迟迟不动手,心里甚至阴暗地怀疑这傻子是不是想趁机报复自己。
“嗯……这个,这个,还有这些是不是都要涂一遍?”宁向阳拿起几瓶五颜六色的药瓶,不确定地问。
妈妈以前教过一点,林溪她们也说过,可他记得不牢,药瓶上那些复杂的字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都要涂一遍?你当我是田鼠啊?”李百荣一听这离谱的说法,差点气笑,一把从宁向阳手里拿过箱子,“连这个都不会,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宁向阳很老实地回答:“吃饭啊。”
“……跟你说话真没劲。”李百荣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掰扯。
他熟练地从箱子里找出碘伏和棉签,又拿出那瓶药粉。
宁向阳局促地站在对面,看着李百荣利落的动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干站着。
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屋里一时只剩下李百荣轻微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