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些字画背后的旧事。”她继续说。
“嗯。”他回。
都不是疑问,她分明早有答案。
好似明知故问,他也回的坦荡真诚。
在她面前,他从不曾扯谎。
“你要刊刻它们,凭一己之力。”
终于,梅如霰问出了最后一问。
叶青塘蓦地瞪大双眼,眸里生起一道亮光,如星光熠熠,旋即又被云雾遮蔽,变得更加黯淡,直至彻底没了光彩。
叶青塘的心思,从来只有梅如霰能懂。
无论藏得多深,她总能一眼识破。
在她面前,他果真无所遁藏。
他有时倒希望她没有这么聪慧,但转念一想,那便不是她了。
人啊——
真是复杂。
他在病中时,总盼着她对自己能有几分在意。
此刻却又希望,她不要对他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决定,即便是她,也绝不被允许。
“嗯。”
叶青塘收敛心绪,答完了最后一问。
“我问完了。”梅如霰将字画搁在垂柳之下,幽幽开口,“你今日若取走这些字画,你我便不必再见了。”
多么伤人的话,不带任何藻饰,就这样直直地吐露出来。
叶青塘顿觉倒吸了一口寒气,如同含了一团千年寒冰在胸口,进退不得。
而他只能硬生生地吞下,甚至不敢有丝毫的迟疑。
“好。”
叶青塘垂眸,取走字画,将利刃和红绸放回垂柳之下。
“叶青塘。”
“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梅如霰侧身而立,视线落在雾色之中,琥珀色的眸子冷得渗人。那是过去的十年间,在他面前从不曾展露过的神情。
叶青塘怎会忘记,她将“亲疏”二字,向来分得清楚。
而此刻,他分明被划进了“疏”的阵营。
微弱的月光穿透柳条,落在叶青塘的眸中。
那般漆黑,深不见底。
却又一览无余,毫无隐藏。
她但凡看上一眼,便能看透他的伪装。
可她,再没看他。
空着手,决绝地离去。
叶青塘的心,好似也被带走了。
满天迷雾彻底将他隐没。
窒息,无望。
滚滚而来。
……
叶响奔走了半宿,终是一无所获。
当他垂头丧气,无功而返时,叶青塘正独自坐在雾色中。
叶响率先看到了脚边那几卷“失而复得”的字画。
他心中大喜,正欲开口,却在看清对面之人的一瞬,硬生生咽了下去。
叶青塘一手死死握着梅花纹样的利刃,一手紧紧攥住那条被无情斩断的红绸。
左右手,是一样的殷红,斑斑点点,落了满地的“红梅”。
铁锈般的气味在雾中弥漫。
想要的东西既已取回,该是欢喜的,可他的面上却毫无喜色,只有解不开的浓愁。
“公子。”叶响轻唤,“该回去了。”
眼前之人,形如槁木,没有半分反应。
叶响见状,大抵猜到了七八成。
这世间能让他家公子失态的人,委实不多。而能令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唯有一人。
他虽站在公子这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错不在那人。
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
昨日是他失礼在先,大意在后,否则也不会逼得公子亲自出马,也就不会落得此番境地。
说来说去,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叶响满是自责,长叹一口气,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字画。
不过片刻失神,手中一滑,一卷字画顺势展开。
一封薄信,从卷轴中飞出,正正落入叶青塘怀里。
——青塘亲启。
只此四字,是她的笔墨。
叶青塘一眼便能辨出。
蜷缩着苍白的手指,展信观之。
只几页燃了大半的文字残骸。
与他日日搜寻的,字画中的诗文,几乎重合。
弥雾退散,曦光洒下,铺了满地的霰雪。
可爱的,让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