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是睡在这里……这身份怕是今晚就得暴露。
她环顾四周,绝望地发现,这满屋子几十号人,除了缩在角落里的那个曾借她水囊的的小兄弟,就只剩下独自靠墙闭目养神的副将沈离。
沈离虽是女子,但她是将领,周围的士兵虽然粗鲁,倒也不敢离这位冷面副将太近,给她留出了一小块空地。
温庭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抱着包袱就往沈离那边蹭。
“沈将军……”
她小心翼翼地在沈离旁边蹲下,试图用沈离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些士兵的视线。
沈离睁开眼,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着她:“干什么?”
温庭缩了缩脖子,指了指那边一群正在摔跤打闹的士兵,声音发颤:“彼处喧哗过甚,下官喜静,在难以安歇。可否……借沈将军这块宝地,稍微歇一歇?”
她见沈离神色不豫,忙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急急补充:“只占这些地方,绝不敢扰将军清静。”
沈离皱眉:“你是男子,去那边睡。”
她指了指男人堆。
“下官体弱,且有洁癖,”温庭连连摇头,面露难色,“若挤在人群中,恐被浊气所侵,亦怕不慎被壮士们误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铺盖卷向沈离身侧挪了半寸。
沈离眉峰一蹙,当即起身移开半步:“离我远点。”
温庭却仰起脸,神情恳切中带着执拗:“沈将军,下官体弱,在此处实在难以安歇。唯有靠近将军身侧,方能稍得清净。还望将军体恤。”
沈离被她一番歪理说得无言。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横刀,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划了一道线。
温庭如蒙大赦,立刻在那条线旁边乖乖躺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还不忘拍马屁,“沈将军仁义,下官感佩。”
卫不辞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夜深了。
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温庭缩在沈离旁边,听着那震天响的呼噜声,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她悄悄把头往沈离那边偏了偏。
沈离坐得笔直,似乎还在守夜,但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温庭这才敢稍微放松了一些,悄悄把领口扯松了一点点。
卫不辞没有睡,她受不了屋里的味道,索性爬上了驿站的屋顶。
北方的月亮总是格外大,也格外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夜风吹过,确实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她抽出腰间的旧刀,借着月光慢慢擦拭。
【目标当前寿命:298天】
卫不辞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轮月亮,叹了口气。
“又不听话。”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贴着心口放着的瓷瓶,小声嘟囔,“给了我药,自己倒是不知道爱惜身体。”
千里之外,长宁殿。
夜色如墨,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姬如晦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从北境传回来的急报,目光却有些发散。
“殿下,该喝药了。”
希声端着托盘走进来,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姬如晦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顺着喉管蔓延,激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吃颗糖压压苦吧。”
希声适时地递上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颗精致的糖渍核桃。
姬如晦的手伸出去,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碟子,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那核桃,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晚卫不辞跪在榻前,像献宝一样捧着那一包琥珀核桃的样子。
姬如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不用了。”
她淡淡道,“撤了吧。”
希声愣了一下:“殿下?”
往日里殿下虽然也不怎么爱吃甜,但喝完药总会用一颗来压苦味。尤其是前些日子望舒在的时候……
“太甜了。”姬如晦的声音有些哑,“腻得慌。”
吃了糖,只会觉得这满殿的清冷更加难熬。
倒不如就让这苦味留在嘴里,也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沉溺。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竟然就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
两地孤月,一般心事。
风吹过京城的琉璃瓦,也吹过塞外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