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祭坛前站定,抬起头仿佛要仰望这尊早已死去的神明。
一声细微的响动打断了他,男孩回头:“谁!”
神殿两侧的柱子,一个怀抱经书的女孩出现。
看到她时,男孩松了口气:“贝莉安。”
“晚饭时神父没有找到你,我说是我委托你帮我处理个小麻烦,他没有深究。”
“你想要我感谢你?”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那我也会很开心。希珀,这里似乎是月神的神殿。”
“我以为你跟踪我来,主动现身,应该已经弄明白了。”
女孩微笑:“某位大人告诉我,要永远保有装糊涂的美德。”
“这可不像教廷教典的教导。”
“是啊。所以你呢?希珀。”
少年冷声问:“我什么?”
“海因里希大主教仍在履职,不知为何,教皇无视了你主张彻查海因里希大人贪腐操纵圣子选拔仪式的请求和主张。
今天傍晚我离开圣堂的时候,枢机厅已经决定取消你的加冕仪式,你猜他们会为你安上什么罪名?”
“嘲讽我很有意思?”
“我很遗憾你会这样理解。”
“不然呢?圣父的私生子,贝莉安大人,您生来便注定是圣女了,他们教你那些恶心的权术让你和他们一样去操弄人心,背弃神的教诲肆意盘剥信仰着神的羔羊。高高在上的滋味不错吧?你们这些人,凭什么评判我?”
“……”
贝莉安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你吵架的。”
“是,殿下,是我想和你吵,行了吧。”
“希珀,正确和错误的界限其实很模糊,教典是正确的,可在教皇和诸位大人的眼里,界定正确需要权衡。”
她突然的发问打断了希珀因愤怒即将涌出来的情绪:
“你知道海因里希大人一直都清楚你经常来月神神殿的事吗?”
“什么?”
尚且稚嫩的孩子还没有到可以坦然面对威胁迫近的年纪,他的阅历还不足以让他在这种极有可能令他死亡的消息前不动声色。
贝莉安静静看着他。
“不,他不可能知道。我一直很小心。”
“自从你得罪海因里希大人之后,神父和修女们似乎在自发的留意你。”
“……”围绕少年周身尖锐的攻击性慢慢平息,在经历了惊讶、慌乱之后,他似乎放弃了,摆烂似的问:
“既然如此,你就不怕和我一样被逮到吗?还是说教皇的私生女就能这么肆无忌惮?
别忘了你和我一样还差一道加冕仪式,据我所知,你的兄弟姐妹们可是迫不及待想把你拉下去。”
贝莉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希珀,你知道吗?无论何时,崇拜异教神都是触犯不义的罪行。”
她终于离开那根柱子后面,缓缓上前向希珀走来,怀里的经书被放在祭坛上。
而原本持有书的少女双膝微弯,当着希珀的面,朝着这尊已死神明的破败圣像,她跪了下去。
门口传来骚动,大脑信息有些过载的少年僵硬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和他如出一辙惊恐僵硬的脸。
他听到身边一步之遥的她说:“欸,特意让人晚一点儿通知他,来的还是有些快了。”
而远处,那张脸的主人,育婴院的神官满脸错愕,看清里面的场景不由自主后退两步,随即转身跑向门口:
“都给我停下,退出去。光明神在上,这是育婴院买下的土地,放肆,谁允许你们进入这里的?护卫骑士,拦下所有人。”
希珀冷汗直流,咬牙切齿低声道:“你引他过来的?你疯了吗?你会死的。”
“这种时候,你没有担忧自己而是先关心我,我很高兴。”
“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做什么?那个神官不可能堵住所有人。”
贝莉安垂头,闭上眼睛双手交握胸前,一派虔诚的样子:“你在担心什么呢?无论他堵不堵,我们都无法逃,而且,你愿意逃么?”
“贝莉安!”
怒火被急匆匆跑进来的神官打断,对方无视了一旁的希珀,压低声音半弯着腰低头急切而小心翼翼的说:“贝莉安大人,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呀?”
“海因里希大人到哪儿了?”
“主教大人还在育婴院等待。”
“那么,就请他回去吧。”
“可是——”屋外传来喧闹,神官面露愤怒又有些不解。
“啊,对了,也请您回去吧。”贝莉安睁开眼,淡然微笑:“宗教裁决所似乎在外面。”
神官的脸色彻底僵住了:“什么?”
“海因里希大人应该不希望再经历一次宗教裁决所的审查,这一次,不会有另一个与我同等分量的人在圣父面前替他撕掉罪证了。”
神官擦着脸上的冷汗:“我、我会禀告大人,贝莉安大人,请您多多保重。”
神官刚一离开,贝莉安就感受到领口被人攥紧,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她轻咳了两声。
领口微微松了一些,但愤怒的少年仍未松手:“你包庇了海因里希。”
贝莉安看向少年的眼睛:“是我。”
“为什么?”
“如果不是我,就会是别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那份证据足够让宗教裁决所审判他一万次,一万次!”
“可是希珀,宗教裁决所只会不知所措。还不明白吗?不希望查海因里希的人是教皇。”
“……”
“大人们之间的规则是,用金币换取糖果,而大人们对孩子的规则是,用顺从换取糖果。
海因里希的罪证是当着海因里希的面被毁掉的,当时在教皇身边的人不止是我,但只有我能做这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
“希珀,我不是因为是教皇的私生女才有价值,而是因为我对教皇有价值,才能被众人当做与教皇心照不宣的、他的孩子。
教皇让我去毁证据,他希望我得到海因里希的人情,因为他想要海因里希的金币,也想要我的顺从。”
“……这对你没有好处。”
“怎么会呢?权力和便利,即使那是如同空中楼阁一样虚伪的镜花水月,难道不也算是好处吗?”
“圣女历来有成为宗教裁决所主教的习惯,你让宗教裁决所来这里?”
“我暂时没那种能耐,只是告诉他们有人在这里亵渎光明神,他们就过来了。反正他们现在只能做这种事了。”
“是想要处死献上海因里希罪证的我吗?”
“教皇是这个意思,相信海因里希大人也是。教皇让我想办法。”
“所以宗教裁决所就是你想的办法?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跪在月神像前?你想要宗教裁决所也逮捕你?
不,等等,贝莉安,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想、你想——”
少年松手后退,怔怔盯着眼前衣服因刚才的冲突稍微有些褶皱而不再优雅的少女。
“看,只要抛弃了情绪,你的理智会让你理明白所有事情。我没有看错你,你很聪明,也很有天赋。”
希珀嘲讽的笑了一声。
宗教裁决所的骑士们似乎解决了门口的麻烦,脚步声终于开始向神殿内部迫近,贝莉安整理了下自己,重新跪下:
“既然他们要你死,那我偏不。
无论大家知不知道我和教皇的联系,我被宗教裁决所当场抓住亵渎神明,对教皇来说都是丑闻。
宗教裁决所不受他控制,他施压让他们放弃了对海因里希的审判已经让他们很不满了,所以,他们会用我的罪证来保护你。”
“你就不怕教皇放弃你?”
“他不会的,你和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对他的价值。”
“这种谋算过于幼稚,教皇和海因里希都会明白你是故意的,就算他们保下你你也会被惩罚。而且,如果他们强硬要杀我,宗教裁决所也没有办法。”
“如果不幼稚,我高贵的父亲又怎么放心分给我权力?至于惩罚,不听话的坏孩子理所当然被惩罚,我不在乎。
顺便,以我对教皇的了解,他不会在乎你的,就算只是为了裁决所大主教手里的权力,他也不会杀你。但他很可能会恶心你,比如给你安个回归正道的异端名头。而只要能让你活,宗教裁决所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真是恶心。”
“无论是怎样的羞辱,希望你都能忍受,并坚强的活下去。”
“不用你说。可是,贝莉安,你为什么要帮我?”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都是光明神的信徒,唯有一份心情是确凿无疑的。”
骑士们的脚步就在身后,贝莉安弯腰低头,额头近乎触地,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和你一样期盼光明神的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