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我五岁那年去世,这五年,自我有了意识,我就未见过母亲出门,就算出去也是父亲相伴。”凌义道,“母亲待我很好,但我总觉得,她的脸上流露出的是悲伤,是痛苦,父亲,是困住她的牢笼。”
管家淡道,“凌公怕是年纪还小,不懂。”
“我如何不懂。”
“因为小姐她,从未觉得凌将军是牢笼。”管家看向天空,夜晚繁星紧连,似勾勒出一幅漂亮的画卷,“反而之,是愧疚。”
“愧疚?”
“嗯。”管家点头,“于凌将军的愧疚,于您的愧疚,于孤身一人而牵连所有的愧疚,因为那时…”
“…小姐家里,活下来的,只有我和小姐。”
凌母父亲因坚持自我,得罪朝中党羽而被暗中杀害,凌将军涉险救下他们而被朝中针对,但因他战功赫赫,统领全军,大家也只敢暗中排怼,明面奉承。
凌母和她侥幸活下,被凌将军藏在军营旁的侧院中,但自此之后,凌母心气受损,整日郁郁寡欢,似是对所有事都提不起兴趣,凌将军又是个木讷之人,不会讲些动人情话,只是每日陪着凌母,或是聊上几句,或是安静一日。
那时候管家并不知道凌母对凌将军的感情,只是将凌将军当作救命恩人,守着凌母,同样心疼。
也不知哪天,凌母像是突然回了神,醒了过来,她抱住凌将军,说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
凌将军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凌母以死相逼,他本身便是爱她,所谓的威胁,于他而言,是如此大的诱惑,即使她不爱他,他也拒绝不得。
因身份特殊,婚宴不能大操大办,凌母提议,干脆他们三人就好,管家作见证人,见证他们二人成婚,凌将军只是害羞,什么都听凌母的。
于是一场简陋的婚宴,只有三个人参加,管家成了他们幸福的见证人,她看到凌将军脸上忍不下的笑意,只觉得幸运,
幸好,这个救了她们的男子会对自家小姐好。
成婚不过一年,凌母便有了身孕,凌将军当时高兴的不知天南地北,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全京城人。
凌母笑他愚蠢,像个得了宝贝不知道如何炫耀的纨绔,凌将军只说,他以后会对凌母,还有她肚中的孩子掏心掏肺的好。
特地请了几个嘴严的嬷嬷来照顾凌母,那段日子可以称得上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
可自诞下凌义,凌母的身子便愈发虚弱,她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能陪在自己丈夫和儿子的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在生产完的数月,甚至长时间卧床不起。
凌将军的话变了数,他无心再关照尚在襁褓中,洼洼乱哭的儿子,只满心满眼陪着凌母,直到凌母有所好转,凌将军眼中才再次出现凌义的面孔,那时候他已经会笑着伸手抓住大人的手指了。
很快,凌义长到五岁,小小的人,每日望着院墙外,长到这般大,他只有几次出过院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爱探索未知,他对外面,无法克制的向往。
凌母坐在轮椅上,不住的咳嗽,她的身子愈发羸弱,她知道,她快要坚持不住了,也不该再困住父子二人,是时候该放凌义回归自由,而非困于这一小方天地。
不过一月,便重病在榻,鲜能睁眼。
凌将军日夜守候,于一日大雪,管家带着小凌义在院中玩耍,禁闭的门从内打开,他们看到凌将军面无表情的脸,小凌义还读不懂大人的情绪,立马扑上去抱住凌将军的大腿,“父亲,母亲呢,我何时才能见到母亲。”
“见不到了。”凌将军一把推开他,“她死了。”
“你母亲她,死了。”
那一日,管家永生无法忘怀。
凌母死后,皇上减少了对凌将军的施压,他网开一面,并未对凌义如何,凌义如愿可以自由在天地奔波,可他已失去探索念头,日日跟着凌将军,操练武术,提升自己,成了一个小版的凌将军。
“我也以为小姐待凌将军只是感恩,直到后来读到她留下的信,原来她与将军一般,她于将军,并非委身。”管家叹道。
凌母过世后,似是怕思念过往,她被凌将军安排在了别处,很少再见到凌义和凌将军,是在一日收拾旧物时,翻到了一封陈旧的信件,里面写满了凌母对凌将军的思念与爱慕,和最后一句,
【若见此信,请毁之,莫让相公知晓。】
管家忍着泪水,将信烧毁于天地间。
“只是各有难处,怕牵连彼此。”
凌将军到死都以为凌母待她只是恩情,而非男女情爱。
“父亲两年前自缢是因为觉得时候到了。”凌义垂下眼,盯着瓷杯中的酒。
他可以独立为生,靠自己打出一片前路,无需再惧怕一人。
他该去寻她了。
原来他深入骨髓,无法去除的懦弱,是他母亲带给他的第一个人生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