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镜从窗外的风景转过眼来时,一大束花正大摇大摆地走进病房。
被踹开的病房门带起一阵微风,丝丝缕缕的香气伴着晨间的微风散进来,娇艳的花束开得热烈。彼时,一颗脑袋正从花束后露出来,眼眸清亮,光彩照人:“早!小荆棘。”
心跳声倏如擂鼓,在此刻分外清晰,陆祈镜不由自主地偏过脸,轻声回:“早。”
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江稚羽把花束放在床头柜,抬起腕表,显示江邢夜,遂接通,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在病房:
“江稚羽你反了,连课都不上了!你照顾谁坐月子?说话!”
陆祈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通讯的江稚羽:“……”
在背地里编排他什么呢。
陆祈镜好整以暇地还臂,看热闹不嫌事大,冷眼睨她:“坐月子?”
“呃……我……哈哈……误会……只是一个借口……”江稚羽心虚地摸摸鼻子。明宥那个挨千刀的,肯定跟老师投诉她,老师转手就告到他哥那去了。
陆祈镜知道她在向导学院学习,课程繁重,不该三天两头过来找他,更不该连学业都荒废了,沉默半晌,狠心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这里不用你。”
江稚羽撇嘴道:“没了我谁给你带饭。”
“我下午回营地了。”
“啊?”江稚羽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你这才休养几天啊?一周都不到吧?”
“回营地休养。”陆祈镜话音刚落,桌上的平板便被江稚羽拿了过去,“那我加你一个通讯方式吧,我以后经常找你玩,你账号是……”
江稚羽翻出他的通讯软件,熟悉的聊天框赫然在眼前浮现,到嘴边的话语一个急刹,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
加过,还被拉黑了……
他……他就是7号……机主……?
“是我。”陆祈镜即刻猜到她凝固在话语里的疑问,坦然承认,“那晚举报你的也是我。”
“……”江稚羽嘴角抽了抽。零分零分零分,原来是这死小子背后使坏给她打零分,害她每次疏导完都怀疑自己的实力!还有那次举报,她整整写了三千字的检讨!她费尽心思逮他都快掘地三尺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却敢瞒着她?还瞒了这么久!
江稚羽怒不可遏地揪他衣领,质问道:“污染区我跟你提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嗯?以为受伤了我就不敢收拾你?”
“悉听尊便。”陆祈镜语气散漫,江稚羽却硬生生从中听出“有本事打死我”的拽感。
“好、好得很!”江稚羽磨着后槽牙,虎口掐上他的颈,瞬间就闪进了他的精神图景里。
眼见怀揣恨意的她又在口袋里翻东西,陆祈镜安静地等她再次轰炸精神图景,出乎意料的,响彻耳膜的爆炸没有来,她在口袋里掏出几袋种子。
“你喜欢什么花?我给你种点?”
“我不喜欢。”
江稚羽没理会他,倒像是在自顾自地说话,在他只能长出荆棘的贫瘠的土地上撒下花种,浇了点水,像个辛勤的园丁:“向日葵玫瑰花栀子花……每样都给你种一点,来都来了,再给你做个精神疏导吧。”
陆祈镜微微侧身,把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捉拿开,强制退出了疏导程序:“不用了。”
他在嫌弃自己的疏导能力?
江稚羽不死心地问:“真不需要我?”
“不需要。”
不要就算了,她还不想辛辛苦苦给他做完疏导还遭他嘲笑技术差呢。
江稚羽气馁一瞬,很快抛却脑后,突然捧起陆祈镜的脸,认真道:“那我走了,你好好养病,好好养花,好吗?好的!”
被迫仰脸的陆祈镜直直对上她的眸,呼吸猛地凝滞一瞬,又遭她调情似的拍了拍脸颊,郁结的羞赧顿时化作愠怒:“……出去。”
江稚羽嬉皮笑脸地溜之大吉,回向导学院去了。
床头的花束静静卧在那,化作一首凝固的诗。
花开得极盛,粉白相间的芍药,火红的玫瑰,雪白的百合,淡黄的雏菊……都在晨光熹微里摇曳着,露珠悬在花瓣上,莹润剔透,将坠未坠。
窗外的风偶尔拂进来,淡香渐渐在屋里散开,如薄雾漫过鼻尖,又像丝绒滑过面颊,香味似是有形的,掺着似有若无的甜,茉莉的清芳浮在上层,底子里沉着厚重的檀味,中间游走着柑橘的活泼。
一名哨兵推着轮椅,在门口驻足,轻敲病房门,提醒道:“陆哥,我来接您回营。”
陆祈镜在他的搀扶下坐上轮椅,哨兵推着他,即将踏出病房时,陆祈镜侧目,最后望了一眼那束花。
推轮椅的哨兵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要带回去吗?”
陆祈镜收回目光,缓缓摇头:“太惹眼了。”
好好养病,好好养花。
那句散在空气里的叮嘱,如花香,在空气里缠绵、萦绕,久久未散去。
陆祈镜倏地撑身,艰难地从轮椅上站起。腿部传来撕裂剧痛,宛如被一柄钢针扎着,他晃晃身,推开身边哨兵着急扶上来的手,忍着痛,慢慢走回床头,停在那束花前。
他从花束里抽出一支含苞待放的玫瑰,带着那支花折返回去,坐回轮椅,淡声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