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镜在她偶尔支起书本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名:
《走出阴影:如何帮助他人应对精神疾病》
……6。
江稚羽在翻书的空隙,偶尔也会抬眼,观察一下病人。
她本想着让他找点消磨时间的影片看,再不济打一打游戏,总不致使自己无聊,没想到陆祈镜拿到平板就开始了手头忙碌的工作,歇都不歇,江稚羽忽然后悔把平板给他了。
哪有病人一睡醒就工作的,又在折腾自己了。
江稚羽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全然说不出口,她尝试一点一点摸清小荆棘的性格,可经此一事后,她忽然发现她全然不了解他。
他太会装了,一派平和淡然的面目下,她全然摸不透他内心是怎样的汹涌澎湃。
他像一名独行了很久的旅者,一路奔向自己的绝境,所有人对他而言都是过客,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为此停留。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纵是病着,身姿也笔挺端正,如青松挺拔。苍白的脸尚未恢复血色,衬得那鸦睫越发的黑,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眸光像任何时候一样,都是那副专注认真的神色,但大病初愈,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睡意,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憔悴。
窗外的霞光渐渐爬上窗棂,透过玻璃窗,在纯白的墙壁上投下粉粉的光影,在这抹粉红色的柔光里,江稚羽合上了书本,走出病房。静谧的下午,伴随着数字时钟的跳跃,悄然流逝。
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晚饭还是粥,病人没有选择权。这次她带回来一些水果,摆在病床边的床头柜,照例是在沉默中喂陆祈镜吃完晚饭,随后便离开了。
陆祈镜目送她离开,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昏困的睡意袭上眼皮,只一躺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梦中,忽然一阵诱人的香气涌进他的鼻腔,陆祈镜缓缓睁开眼,默默注视着窗台下那个埋头嗦面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时钟。
4:36.am。
“你是老鼠么?”
一声慵懒中带点虚弱的嗓音率先打破宁静。
江稚羽埋头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回得有些模糊不清:“我饿了,睡不着出来找东西吃,顺路来看看你。我还带了一份粥给你,你要吃吗?”
缺德中带点微乎其微的人性。
陆祈镜无语。
江稚羽没说谎,她甚至是穿着睡衣来的,说着把那碗粥放到床头边。陆祈镜喝了一天粥,已经有点厌了,伸手欲拿桌上的水果刀给自己削个苹果,伸出的手却“砰”一声,被江稚羽牢牢地按在桌上。
他没带手套,江稚羽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分外清晰,陆祈镜呼吸微微一颤,眸光顺着她的睡衣往上抬,触及那双黑夜中分外警惕的眼神,不自觉一顿:“……怎么了?”
“我给你削。”江稚羽把他的手从水果刀上挪开,径直拿起一个苹果,削去果皮,切成块端给他。
陆祈镜注视着那盘端来的水果,心中的复杂无以言表。
她仍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么……
她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反倒畏首畏尾,宁沉默也不肯提?难道在等他主动开口承认错误么?可……他……又该说什么……感谢么?救命之恩,看起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一笔带过的……还是……道歉?她会接受么……不……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似乎……也没有辜负她什么……
“明天吃什么?还喝粥吗?”
江稚羽突如其来的询问打破了死寂一样的沉默。陆祈镜的生锈的思维转得有些慢,缓缓回过神,轻声道:“你不必给我带饭。”
她是江家娇宠着养大的小千金,是身份尊贵的向导,他们云泥之别,实在不该为他操心这些琐事。
他有问题素来自己解决,几乎没有需求别人施手帮助的时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总不能因对方心生几分怜悯就得寸进尺。
“如果我没来给你送,会有其他人来给你送饭吗?”江稚羽接着追问。
“……”陆祈镜没有回答。
江稚羽碎碎念道:“哦,那你就饿着肚子,看哪个医护大发慈悲,给你赏口饭吃过活是吧?”
陆祈镜“嗯”一声,其实他不怎么爱吃饭,输营养液也够活了。
江稚羽在问出这些问题前,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她在陆祈镜昏迷的时候来探望他多次,今天又陪他在医院里坐了一个下午,如果他有其他朋友,她不会遇不上。
但是没有,整整两天半,只有帮他换药的医护进出病房,也许原本周和颂会来看他,但是周和颂也在污染区里受了伤,估计也在将养着,没机会来。
江稚羽听说,很久之前,污染区出任务的队伍都是固定组队,队长对每个成员的性格了如指掌,合作起来默契满分,显然更加高效。
从什么时候开始打散队伍临时组队的呢?不大清楚,她只大概听说,曾经有一次,一名重情重义的队长目睹所有队员在污染区里葬身,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由于无法面对昔日情谊深厚的战友全都死在污染区的事实,那名队长陷入精神狂暴,杀了很多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