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以他安心的眼神,上前两步,眉心抵上那只腐朽干瘪的手指指腹,强忍着鼻腔里传来的腐朽臭味,把我脑子里关于父母最深刻的记忆显现出来。
在我的精神图景里,漩涡状的星空银河散开,浮现出父母在一次离家前赠送我玉坠的场景,那时候我才多少岁?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母亲抱着我坐在沙发上,慈祥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乖乖,这是妈妈专门给你设计的平安坠哦,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好不好?”
小小的老子以为是什么新玩具,兴奋地把玩那枚玉坠,稚声稚气地郑重点头,答应道:“好!”
"王"确认后,满意地退出了我的精神图景,问我:“现在,你记住我了吗?”
我说:“记住了。”
"王"拿着我的玉坠,转身离开了。
我一转头,忽然发现陆祈镜那双素来平淡的眼眸里有一抹担忧,忍不住调侃他:“你在担心我?”
他收起担忧,蹙眉正色,也不知是真夸还是讽刺:“你胆挺大。”
“谢谢夸奖。”我权当真夸了。
黑衣人把"王"的棺材直立起来,他走进棺材里,黑袍下透明人拿出四枚手指粗的骨钉。
那玩意看起来真渗人,骨钉尖刺还泛着幽冷的光,透明人将那四根骨钉刺入"王"那具风干的尸体里,在他的两只大臂,两条小腿里扎入,拿出石块“咚”地敲了上去。
“咚——”
一声亘古绵长的悠扬钟声,在很远的地方传来。
石块再度敲上骨钉。
“咚———”
又一道钟声绵长,像从亘古久远的历史里飘来,厚重、古老。
“咚————”
钟声回荡在空荡广阔的棺材林上方,震荡回响,弹出一声、两声,回音也绵长、厚重。
骨钉穿过,将"王"牢牢地钉在木棺里。这残忍的场面掠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群人把"王"骨钉在棺材里之后,抬着木棺,继续前行。我们照例跟在后面,耳畔逐渐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游棺队伍停在一条小河旁,流水喧哗,湍急的水流奔腾着,黑浪滔滔,向前奔涌。
他们把"王"的棺材投到水里,棺材随着河水飘远了。
这场古怪的仪式终于进入尾声,我注视着那群黑袍人,等待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这群黑袍透明人里,离我们最近的那三个突然如气球般膨胀起来,黑袍布料撑破,透明人越胀越大。
我手里的手电筒光束一掠,其中两个追向了周和颂和张银雪,另外一个拦在了我和陆祈镜中间,他的手电筒在我这,我只好举着手电帮他照出透明人的影子。
我抽空往那瞥一眼,周和颂抱着张银雪,手中光剑亮出,为了寻一个空旷的战斗场地,周和颂引着透明人撤离,张银雪在他怀中努力翻找手电筒。
我替陆祈镜打着光,感觉这透明人似乎更狡猾,左闪右避,一边躲闪我照出的光,一边寻机会绕后偷袭。我哪肯让他得手,势必要把他整个人暴露在光下不可,他闪我也闪,他逃我便追。
我越追越紧,顾不得脚下石子崎岖不平。
脚底猛地打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滞空,随即是整个重心都歪斜的一倾,视野上下颠倒,右肩胛骨随着栽倒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嗡嗡地震击脑袋。
“江稚羽!”
陆祈镜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天边传来,我数不清在地上滚了多少圈才停下来,得出这是一个缓坡的结论。
还行,缓坡还行。死不了一点。
我睁开眼。
一张蜡白的脸,暴突起的眼珠闪着暗紫色的光,猩红的嘴,突然一笑,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嘴巴里残缺的牙齿和腥臭的浆液,浸着浓稠绿浆的手按上我的脸,惨白的面孔贴了上来……
“哇啊——!!”
一股电流从我的脚底直直蹿上天灵盖,寒毛悚立,手里的拳头已经甩了出去,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腾”地把我整个身体拽起,把我弹飞出去。
有人把我东倒西歪的身体扶稳,我看清是陆祈镜,心一松,脸上的黏腻感瞬间让我从胃部里泛上恶心,左右找不到能擦脸的东西,我心一横牙一咬,对准他手臂上的衣料,把脸上的脏东西蹭了上去。
陆祈镜两枪把那地上的“活死人”解决了,按住我的脑袋,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去,一块干净的湿巾盖了上来。
“走路不看路么?”
他语气满是无奈,抬起我的脸,细细地擦去脸上粘稠的绿浆。
我一闭眼,眼前就都是那张惊悚蜡白的面容,胃酸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忍不住扶着他俯身干呕。
“已经擦干净了。”他说,“还蹭我一手臂。”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缺德。
但那也是没办法。
“你要理解。”我硬着头皮说,“人在被突脸恐吓时是没办法思考的。”
他没有反驳我。
那就是同意了。
“能走么?”他问。
能,但是理智告诉我现在不能。所以我捂着腿回:“不能。”
“你在这歇会,我去……”
我站起来,嘴比脑子快:“能。”
他沉默了。把背包往前背,在我面前蹲下。
我得寸进尺地趴上他背,任他背着。
短距离时的军用通讯还不受影响,他给周和颂留言,打算顺着那条河流继续追踪"王"的棺材,那边周和颂马上便回:你们先去,我们马上到。
于是陆祈镜背着我一直沿着河流下游走去,他走得很快,却很稳。潺潺的水声叮叮咚咚的,很助眠,很适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