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并未随之消散。我心中记挂着八公主,知她素爱在御花园梅林散心,便借口醒酒,绕了过去。
尚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着十三阿哥焦灼的低语。
“妹妹,你别光哭,你说话啊”。十三阿哥的声音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烦躁,“那仓津,我打听过,人品武艺在蒙古王公里算是出挑的,并非纨绔子弟”。
出挑又如何?”八公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绝望的平静,“他再好,也不是我心里想要的,十三哥,我不是嫌他不好,我是恨,恨我自己为什么生在皇家,连一份像寻常女儿家那样,守在父母兄弟身边,为自己挑一个可心人的念想,都是奢望。”
她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得十三哥脸色骤变,他急切地上前一步:“你,你心里是有了”。“没有。”八公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打断他,声音凄厉而疲惫,“没有谁,正因为没有,才更觉得可悲。我连一个能让我拼死念着的人都没有,就要这样,这样像一件贡品般被送出去了”。
汹涌的泪水再次决堤,但她的声音却奇异地低沉、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所有希望都被抽干后的死寂。她看着十三哥,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那无法改变的命运,喃喃道:“所以,告诉你有用吗,十三哥,没有具体的人,只有这该死的命。能改变汗阿玛的圣意吗?能改变满蒙联姻的祖制吗?我们,都没得选。”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十三哥所有不切实际的冲动。月光下,十三哥的身影僵住了,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梅树干上,震落些许残雪与花瓣,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我就在这时,故意加重脚步走了过去。两人立刻收敛了情绪。八公主迅速背过身去擦拭眼泪,十三阿哥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
“八姐姐,十三哥。”我轻声唤道。十三哥见是我,紧绷的肩膀松了些,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声音沙哑:“小十八,你来得正好,陪陪你八姐姐。”他似乎无法再待下去,再多待一刻,那无处发泄的愤懑与心疼就会将他撕裂。他深深地看了八公主的背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
我走到八公主身边,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株被十三阿哥捶过的梅树,喃喃道:“他都打听过了,那人是个英雄,小十八,你说,草原上的风,是不是比北京的更冷?”
我没有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默默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她手边。
“八姐姐,”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无比认真地说,“无论草原多远,风多冷,你记住,北京城里永远有你的娘家,有十三哥,还有我。若是,若是在那里受了委屈,千万要让人捎信回来”。
八公主终于转过身,接过帕子,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红肿的眼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片认命后的死寂。她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姐姐没事。”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以后,不能再看着你们胡闹了。小十八,你要好好的,多读书,听汗阿玛和密母妃的话……”。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真切了。我只记得她那晚在梅林深处,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般的眼神,和那强装镇定却破碎不堪的背影。
此时,我初次体会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即便是最尊贵的公主,其命运也不过是史书工笔下一句冰冷的“某年某月,下嫁某部”。个人的悲欢,在宏大的政治叙事面前,轻如尘埃。
梅林深处的寒意尚未从我心头散去,另一股灼人的怒火,已在四阿哥府的书房中轰然点燃。“砰!”十三阿哥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年轻有为,屏藩北疆,说的尽是冠冕堂皇的鬼话。他们可知八妹怕冷,最厌风沙。可知她心思细腻,这一去便是将金丝雀扔进了大漠”。
四阿哥静坐于灯下,手中仍拿着一卷《资治通鉴》,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不然呢?你待如何。”“我……”十三阿哥语塞,胸膛剧烈起伏,“我去求汗阿玛,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告诉他,八妹不能嫁”。
“然后呢?”四阿哥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让汗阿玛认为你只顾私情,不顾大局?让蒙古王公觉得天家出尔反尔,还是让你八妹在出嫁前,就先背上一个‘兄弟悖逆’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