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出现在四阿哥府门前时,门房直接安排人带我们去了四阿哥的书房,看来十三阿哥是常客。“四哥。”我抢先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胤衸给四哥请安。我和十三哥刚去看过他的新府邸,十三哥说多亏四哥辛苦督办,我们就一起来谢谢四哥。” 我将缘由说得冠冕堂皇。
四阿哥的目光在我和十三阿哥面上淡淡扫过,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份内之事,何须客套。坐吧,正可用膳。”
午膳席间,除了必要的礼节问询,并无太多闲谈。膳毕,四阿哥自去书房处理事务。我立刻走到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身边,牵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四嫂,弘晖呢,我能去找他玩吗?”
四福晋性情温婉,柔声应道:“自然可以”。随即吩咐身旁的嬷嬷,“去请大阿哥过来,就说他十八叔来了,寻他玩耍。”不多时,弘晖便被领了来。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宝蓝色袍子,小脸缺乏血色,安静地走上前,依礼轻声问安:“给十三叔请安,给十八叔请安。”
我立刻拿出早已备好的彩色布偶,凑到他面前:“弘晖,你看这个,喜欢吗?”他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像夜空中勉强亮起的星子,接过布偶,低声道:“谢谢十八叔。”“不客气”。我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凉黏腻的触感让我心头一紧。那小手软绵绵的,握在掌中,竟像握着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毫无孩童应有的温润与活力。借着一起摆弄布偶的机会,我的手指轻轻贴在他纤细得惊人的手腕上。
指下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几乎感觉不到应有的弹性。我屏息细察,那脉搏的跳动微弱得让人心慌。我虽不懂那些“濡脉”、“弱脉”的精微分别,但爷爷抱着我看诊时,常会握着那些康健孩童的手腕,笑着对我说:“默娃儿你摸摸,这脉象,要像小兔子跑,噔噔噔,有劲儿,才是好的。” 而此刻指下的跳动,别说小兔子,就连初生猫咪的力气都比不上。这孩子,是气血双亏,根基薄弱之象。
玩闹片刻,我抬头看向四福晋,用小孩子特有的、带着关切的天真语气问道:“四嫂,弘晖的手总是凉凉的。他是不是也像我前阵子那样,容易生病不舒服。他平日都吃什么药调理,苦不苦?”
四福晋脸上顿时染上一抹轻愁,将弘晖往身边揽了揽,轻叹道:“难为十八弟这般细心。这孩子、先天便有些不足,脾胃虚弱,太医开了温补调理的方子,一直用着,只这身子总是不见结实。”
时机已至,我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求知欲”,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四嫂,我近来在读《草木典》,认识了不少草药呢。太医给弘晖开的方子,是不是就是书上画的那些能健脾补气的药材,我能看看方子吗?我就想瞧瞧,书上的画儿和真的药方是不是一样的。”
这个请求着实有些突兀,四福晋面露迟疑,不由看向一旁的十三阿哥。十三阿哥笑着解围:“四嫂,便让他看看吧。这小子如今迷这些花花草草迷得紧,汗阿玛也准他翻阅《草木典》,正是一知半解最好奇的时候。”
有了十三阿哥的话,四福晋这才点了点头,示意她身边的宫女去取弘晖平日看诊的脉案及常用方笺。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接过那本承载着关键信息的薄册,小心翼翼地翻开。
目光迅速锁定在最近的记录上:“脉象濡细,左关尤弱。症见:纳呆运迟,脘腹时胀,寐不安稳,夜啼易惊,面色少华,唇甲色淡。辨证:脾胃虚弱,心脾两虚,气血生化不足。方拟:归脾汤加减……”
我凝神细查,心下已然明了。此乃先天根基薄弱,元气大伤之象,病根深植,非一日之功可以挽回。寻常温补之剂,药力轻浮,对于这般沉疴,确是杯水车薪,难以触动根本。“十八弟,可找到一样的了?”十三阿哥在一旁含笑相问。
我合上册子,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半懂不懂的笑容:“有些字还不认识,不过,好像看到了人参和白术,《草木典》里说这些都是补气的好东西。”
将脉案交还,我心中已是波澜翻涌。病因已然明晰,时间却愈发紧迫。回宫的马车上,我倚窗假寐,脑海中已开始飞速检索前世记忆里所有关于“小儿疳积”、“五迟五软”、“气血双补”的论述,以及爷爷曾提及的那些更为直接峻补、却往往能于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的民间验方。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