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步子踉跄，像只被锄头敲晕了的鼹鼠，头发湿漉漉的，浑身裹着烂泥。罗莎想起人们总说地下八层寄宿着一种会变形的魔兽，还有满地的硫磺和伪装成金币的沥青——哦不，她恐怕还陷在迷宫里。

“呜，我……”变形兽开口了，她学得多像啊！抽抽噎噎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罗莎老师……我回来了……”

女人顿了顿，扫帚砸在了地面。

“你跑哪里去了？现在才知道回来！”

***

热汤有股涩味，煮药的锅准是又没刷干净。女孩捧着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汤里。

“我去了好多地方……”

艾拉嗫嚅着，语无伦次——她遇到了王子，成了圣女，被抓到乌拉斯，和大她一轮的男人结了婚，然后掉到了莱弗利亚，不小心钻进了龙的肚子。她学会了如何握剑，如何用魔法疗伤……还有仪式，但她没敢提仪式。

“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画本？”罗莎头也不回地摘着草根，“别瞎想啦，有力气了就来帮忙。我今天挖到不少地根薯，还用魔兽皮换了半只麂子呢。”

“是真的！”艾拉急得站起身，“我拔出了圣剑！不能再耽搁了……我得赶紧找到王子殿下，阻止接下来的战争！”

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傻孩子。”罗莎叹了口气，拿抹布裹住女孩的脑袋用力擦了擦。她左看右看，在那些淤青和刮伤上涂了药膏，最后取来一条袄子，罩住那身破破烂烂的丝裙，“王子殿下连件像样的衣裳也不给你买？芽月里这么穿会着凉的。”

“可是……”

现在已经是花月了。艾拉闷闷地想。风信子，水仙，百合和郁金香，庭院里的芬芳犹在眼前。她盯着影影绰绰的油灯，想要在指尖凝聚光晕，魔力却似被水浸透的柴薪，光点升起的一刻便瞬间熄灭。

点亮石板上符文的是她的血与泪。光明之力一定是在穿梭时耗竭了。

艾拉吸了吸鼻子，贴到货架边上。手指摸到头顶的刻痕，竟是没能长高一寸。

她彻底泄了气，去井边打了水，踩上矮凳，把洗好的草叶装进木盆。药杵握在手里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沙藻，莳萝，鼠尾草，碾碎后的汁液在坩埚里咕嘟冒泡，形同一瓯翻腾的泥淖。

水钟滴滴答答，间或夹杂着罗莎的闲话。战士在酒馆里出了洋相，流浪商人带来了发光羽毛。迷宫最近不得进出，但公会发了足份的津贴。城里的大人物出手阔绰，让最抠门的卡迪夫老爷都乐得合不拢嘴……

天有些晚了，艾拉被催上阁楼。小床又冷又硬，好在热汤和安神饮剂让她身上暖烘烘的。红发女人替她捻了捻被角，接着吹熄了火苗。

“睡吧。”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艾拉乖乖闭上眼。也许自己只是做了个漫长的梦，就像出走前的每一个夜晚，抱着画册，浮想联翩。

小鸟会给脏女孩衔来绿枝，灰扑扑的罩衣变成华丽长裙。她梦见自己身处一座金色宫殿。英俊的王子邀她共舞。她穿着缀满宝石的舞鞋，每一步都踏在云端。可是舞曲突然变得激昂，王子换上了铠甲，他用剑指着远方。

地面在燃烧。她坐在长着翅膀的狮子背上，飞越了无尽的海洋。狮子有双异色的瞳孔，一只黑如深渊，一只白若盲目。它载着她冲破风暴，降落在无人的孤岛，那里堆满了黄金和香料。巨龙探出头来，试要将她吞食咀嚼。

空间陡然倾倒。她坠进了幽深的高塔。银发的学者微笑着问她：“你想知道结局吗？”她刚要回答，学者却化作另一副模样。一张无比狂热的脸。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一遍遍喊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咔哒。”

似乎有人敲门。阁楼下响起怒骂声，然后是女人的惊呼。

艾拉揉着眼睛，赤脚踩下窄梯。黑暗中摇晃着几个陌生的人影，为首的高个子举着铁棍。红发女人跌坐在墙角，草屑和金币散落一地。

他们……是坏人？

她翻身而下，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朝阴影处掷去。

扫帚直直击中那人脑门。拾荒者打扮的男人撞在货架上，带倒了一摞瓶瓶罐罐。余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抽出了短刀。“住手！”罗莎尖叫。旋转，侧步，下蹲……她循着本能移动。持刀者的手臂挥空，捂着肚子一头栽倒。

第三个人想要翻窗，转眼便被一罐药粉砸落。艾拉拾起短刀，慢慢走近。倒在地上的拾荒者看着她，就像看到魔兽披着人皮。

“滚！滚开！”罗莎奋力爬起，将她护在身后，“该死的耗子，王八蛋，臭贼，你们吓到她了！”

女人攥着断成两截的扫帚，朝着黑漆漆的角落拼命挥打。几名歹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瓦罐碎裂，桌椅翻倒，涩味如此浓重，叫人无处喘息。艾拉手指开合，短刀锒铛落地。她察觉那只是把豁口的锈刃。

“搬家……明天就搬家。我们早该搬去城里住了。”罗莎气喘吁吁地念叨着，颤抖的手点燃油灯，“真是一群要命的疯子！女神在上，他们没用棍子打你脑袋吧？”

“不，我没事。”艾拉低下头，双手拧着衣袖，“对不起，罗莎老师……我得出趟远门，找回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