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几天睡不安稳,不仅仅是因为全国各处灾乱频发,更是因为每当入睡,就净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这梦真的能捏出水来,最为频繁的梦境便是,一明媚艳丽的女子牵着她的手,互诉衷肠,每每还道:“女子应怀木兰心。”
虞灼萦念了几句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独自坐在案前,开始誊写经书。
她的父亲曾经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武夫,出身寒门,无权无势,在朝中全无根基。虞灼萦年幼时,家道未兴,虞家在永安城里买不起宅子,她时常被同龄人笑作一个“伙夫”家的女儿。
这样一个“伙夫”娶的妻子,门楣自然也同他一般,又或者是个有残缺的。
待到虞灼萦年纪大一些,她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总是笑着,说话也说不清,已经人到中年,用膳时却还是像个孩子一般开心的欢呼。
北疆战起,虞镰随军而上,留下虞灼萦一个人待在皇城的小院子里数着日子,同时,照顾她呆傻的母亲。
往日虞镰在时,尚且有人给她这个家撑腰,如今父亲去了战场生死未卜,只能由虞灼萦自己来挺过去。
好在她是个要强的人,邻居的冷眼她睡一觉也就假装忘了,战时的粮食吃紧,她挨饿几天也能扛过去,唯有母亲被人欺凌时她会红眼。
常言道痴傻之人内里最是清明。
虞灼萦拉扯着母亲过了两年,母亲的笑得越发朗逸,身子却一天天瘦削下去。
两年战毕,大齐大胜,虞镰因军功卓越封将,一身铠甲荣归故里。
可当他满脸喜悦的推开院门,看到的却是一帘白布与一口棺材,以及瘦的脱相的虞灼萦。
那个外人嘴里痴傻的女子,永远留在了永安城一个不知名的狭小院子里。
有人明里暗里的劝虞镰就当没娶过这个媳妇,既然已经当上将军有了军功,自然有数不清的如花美眷急着嫁给他做个新妇。
翌日,城外还是多了一处新坟,上篆“故镇北将军夫人之碑”。
烈日当空,虞镰带着一身孝衣的虞灼萦跪在墓前,双双跪拜于墓前。
随后,他带着虞灼萦,搬进了一座新的宅院。
八字门口,石兽对坐,偌大的牌匾高悬。
虞镰蹲下身,告诉她:“从今往后,你要学琴棋书画,读百家之书,你就是我虞镰的嫡女。”
虞灼萦懵懂的点头,那是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琴棋书画,百家之书。
她只觉着牌匾上“将军府”那三字,折角之处,笔锋硬得能杀人。
一晃数年,虞灼萦在书案前直了直身子。她已经有些显怀,靠书案太近便腹中不适,离书案太远则长袖不便。
她索性站了起来,心中轻轻默念:
为女之道,唯孝唯从。
纸上字迹飘若游龙,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之势态,全是大气磅礴,劲得如刀刃般。佛经一字一字增加,虞灼萦写到油尽灯枯时,一日的不适才缓了下来。
自虞镰的兵卒顶替了禁军,宫中的守卫就少了些许。一个人在偌大的殿宇中坐久了,纵使地龙再暖,难免也心中生寒,虞灼萦呵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僵硬。
耳边风声响动,烛火跳跃的瞬间,一个汤婆子被摆在了虞灼萦的面前。
“嗯?”
虞灼萦不解抬头,楚怀宸怀中一柄银剑,身穿月牙色的武袍,不知何时倚在不远处的柱前。
一轮冷月洒进窗内,映得楚怀宸面色俊朗。
“楚……”虞灼萦开口,第二个字却不知道怎么接。
这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按照他的个人情况叫一声楚大侠吧,有些生分;直接叫名字吧,又有些莫名其妙。
“叫我楚都尉吧。”楚怀宸看出了她的为难,主动开口道:“随便得了个虚职。天冷了,暖暖手吧,别受寒了。你身体如何了,可有什么不适?”
“多谢,楚……都尉。”虞灼萦犹豫片刻,将汤婆子抱进怀里:“我还好,腹中胎儿也尚且安稳。你怎么,讨了个都尉的差事?是不是我父亲又要挟你做些你不愿做的。”
虞灼萦这句话说的略有隐晦,但两人都知道,虞镰是以虞灼萦腹中的胎儿做筹码,来哄带骗把楚怀宸这个“江湖客”拉拢到虞党的。
当年虞镰让她嫁给姬乾,她听命嫁了。
如今虞镰让她以身诱得楚怀宸,她也听命照做了。
她何尝不知,自己早已沦为父亲的棋子。可楚怀宸行踪无定,本是江湖散人,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什么执意入局,归附虞党?
或许是连日来心中的不安作祟,虞灼萦迟疑片刻,道:“楚都尉是个有风骨的,若是旁人,大可不管这档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