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聚拢过来,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团团将张大禹围住。
皆是默契挽袖的挽袖,勒紧腰带的勒紧腰带,大家活动筋骨腿脚,推搡间杯盏碎了一地,噼里啪啦。
“胡闹什么!全都给我住手!住手!”
段云刚从外面进来,倏然呵斥一声,谁料还未放完狠话,自己和自家堂弟便被乌泱泱的拳头淹没在其中。
“我揍不死你们!”
“大家上啊,他们是一伙的!打啊!”
“打人别打脸!下手轻一点!喂!我这么帅还没娶妻呢?”段云连连哀嚎,假意抱头鼠窜。
内心却希望肉眼看得见的地方再多挂点彩,到时回宗门就可以趁机倒打这些人一耙。
几天前,他费尽口舌劝说张大禹伙同他一起偷溜出宗门,从薪火宗一路向西找到环泉宗附近,连着找了几日的笙离,眼下疲乏得几乎快要在拳海中睡着。
段云提膝扫腿,赤手空拳,困意却不见被打散。
“求求了,轻一点啊……”
说话间他气沉丹田,蓄足力气后大力向别人挥拳,瞬影如乱麻看得别人直眉愣眼的。
张大禹在一旁眨巴眼睛,有样学样,力大如牛的打回去,给自己鼓气:“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泄闸似的辱骂和痛呼此起彼伏,店内老板抱着记账算盘忙不迭四处躲避,年轻伙计们则直接加入群战,拉人的拉人,拦腰的拦腰。
还要注意提防刀剑无眼,削发砍肩。
年轻就这点好,各自站好位置后就敢出手敢作为,风风火火一腔热血,烫得冷心也变热。
一听这响天动静,蚀寐耳风一动,在墨馆似有感应,笔墨还未拿稳,索性半空一扔也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忙赶回黑砂客栈。
玄靴甫一踏过门槛,厉风当即袭上门面,就见灭苍剑出三分,剑气逼人,颇具威慑力的横亘在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
大家打得东倒西歪,不得已停下手对着灵剑引颈相望,这一看又是脸色大变,动作如临大敌,被吓得后退一片。
有几个甚至还抱到了一块。
“破……破喉咙?!”
段云单挑剑眉勉强在人群中站着,一颗后牙刚好碎在口中,确认无疑后他捂着腮帮僵住了。
竟然还敢出现!
“堂兄,是,是真的破喉咙。”张大禹反应慢半拍,眼睛被打得青了一块,脸颊被扇得高高肿起,见状只是傻乎乎的笑着。
“是灭苍!”
“灭苍来了!”
“是她!果然是她!二楼雅座,三点钟方向,戴着帷帽的女人!”
方才到处找人押注的蓝衣少年沾沾自喜,说话间因为过于激动而破了音调,扭头指着庹经年的位置跳脚。
他就知道,这人绝对有鬼,看起来绝不是什么女商,还好他多留了些心眼。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爆发出惊吼,振臂一呼道:“葵花宗小掌门有令,凡是伤她者,赏黄金千两!”
啪啪两声,蓝衣少年闻言拍手附和,用力搡开人群从里面走出,狡诈道:“黄金千两!小爷来了!”
还好没同阿爹先去扶月宗。
“走开,都别跟我抢!”
“滚开!替天行道的机会来了。”
眼放精光的人多起来,包围圈散开了,众人一边警惕悬于头顶的灭苍剑,一边老牛破车的往二楼方向去。
还不忘纷纷拔剑示威,意图让庹经年乖乖束手就擒,等候发落。
咻地一声。
白玉棋子旋着从二楼被掷出,带出一股劲风,命中少年持剑的右臂,铮地沉响,他手中的三品佩剑落地。
“啊,我的手!”
又是一条白影掠来,少年的肋骨被棋子击中,半边身子吃痛发麻,脚步一歪竟从狭窄的楼梯口翻滚下去。
人如旋转陀螺,跟在他后面的人惨叫声声,危如累卵的平衡被打破,大家人仰马翻滚成一团,直接堵住了楼梯口。
其余愣在原地的人到处乱瞄,目光在客栈到处游移,似在寻找是谁在暗中率先动的手。
方才那股先声夺人的杀意让他们不免心惶,唯觉庹经年此番必定带了身手不凡的后手,不然不会这么气定神闲的隔岸观火。
大家不敢轻举妄动,张大禹顿时精神抖擞,不管不顾的拖住想要从别的楼梯口继续往二楼去的人,一堆要钱不要命的主。
嘴巴刚想说:吴语,快跑啊!千万不要被抓到!会没命的!
“唔……”
段云反应极快,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巴,俊俏的眉心因为用力卡出纹路,那里会不知道他这个堂弟在憋什么话。
沉声道:“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节外生枝吗?”
似觉不够,他又低声吼了张大禹一嗓子,锋芒毕露的语气。
现在这个关头言多必失,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少说话多做事的好,不然只会给扶月宗树敌招黑更多,无错也变有错。
张大禹圆睁着眼,点头示意段云他知道了,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栈台边上的女子。
楼下鱼龙混杂时,庹经年兴致勃勃的踏步上楼台,堪堪倚靠在饭桌边用作遮挡的扶手柱上,那里仅有单脚站立的宽度。
她微微垂眸瞰去,双膝交叠站得轻松稳当,姿态懒散,身形却如青松拓立般屹立不倒。
蚀寐站在门边探头仰视,不用想也知道,帷帽下的人肯定在笑逐颜开。
“找死。”蚀寐一掌扫退几个爬楼的人,随后飞身越过众多人头,精准上楼。
刚一落足,就见庹经年悠哉地走下危险十足的扶手台,只听她淡定笑道:“没有笔墨纸张,用血也不错。”
她将木筷以气削成两片,直接划破指腹,血珠凝成尖锐形状,很快在上面写满红色小字。
楼下的人被逼急,不知死活的再次拔剑,气焰嚣张、态度跋扈,却被人暗中一一打了回去,就连灭苍也没能抢到替主人出手的机会。
“真是见鬼了!”有人提剑四顾,心中茫然。
隐形横扫的灵力在此刻建起一道剑影墙,墙体轻薄却锐不可当,挡住了好多不轻不重杂乱无章的剑招。
蚀寐偏倚视线,看向庹经年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眉宇间尽是疑惑不解。
心想:难道是锦戈追来了,是他在暗中帮她们?照他招摇过市的性子,明显不太可能。
庹经年隔着一方摆满菜肴的桌案,对蚀寐浅浅噙起笑颜,眼里满是狡黠和散漫,随后单手向左平铺开来,掌心向上,在蚀寐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她讨巧似的道:“路、迟、忆?”
“在。”
磁性冷逸的声音乍然响起,一刻不停歇接上了她的话。
蚀寐:“!!”
她死水微澜的表情有了变化,漂亮的脸部肌肉抽了抽,一副怎么可能的样子,这人是什么时候跟来的,不是还被路钰困在谷中受罚吗?
昨天?前天?还是刚才?到底是什么时候?
庹经年恬恬笑着,这男人竟然回她话了,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的气消了?
她咳了声,试探道:“路迟忆,别隐身了,出来吧。”
机会只此一次,再不出来,就没机会同她一起回鏖窟崖了。
话落,芝兰玉树的青年果然应她所言,当即现出身来。
俊俏的眉眼深邃如江海,面色苍白唯留唇上朱红之色,路迟忆如蚀寐记忆里一样冷淡高贵,浑身散发着不可亵渎和隔人千里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