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前的方淮勾起个不咸不淡的笑,说:“是吗?”
旋即都没等方淮的反应,径直领着她往里走。
苏蔺安先进屋向方夫人取当年采茶女的名单与说明新计划,而裴翊则是留在屋外等待过一会进去向方夫人解释。
方家的情况在方淮短短几月的努力下好了不少。
先前那个漏雨的篷子修缮了新的,爬满绿植的墙壁也看得出特地请人清理过。
老实说,若方淮不插在他与苏蔺安的中间,裴翊会欣赏这类人。
有往上爬的心思,但同时软肋明显,好掌控。
“修得还不错。”他客观评价。
不出所料,方淮在这句话后就像是领地闯进危险生物的弱小动物。
立即绷紧全身,表情严肃认真,做好战斗准备,“你什么意思!”
裴翊淡淡扫了他一眼,忽然勾起个戏谑的笑,意味不明地道:“夸你呢。”
方淮却被这三个字彻底激怒。
他瞪圆双眼,霎时冲至裴翊的身前,攥紧裴翊的领口,“你莫以为我听不出你......”
尚未说完,小院外便响起一阵利刃出鞘声。
方淮面色一变,转过头去,冷刃密集地对准了他那只攥于裴翊领口的手,而这位始作俑者依旧气定神闲。
“你在小院外埋了官兵?”
裴翊扬了扬手,又是一阵兵刃收鞘的声音。
他似笑非笑地派来拍方淮的手,答非所问,“你知道蔺安的新计划吗?”
方淮蹙着眉,死死地盯着他。
裴翊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
差距过大时时,弱小那方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蚂蚁撼树。
他轻而易举地挣开方淮的手,闲庭信步地行至方淮身侧,瞧着青年愤恨模样,心情愉悦到极点,
“今日我已吩咐下去重启旧案,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聚齐当年全员。”
说到这他不轻不重地扫了眼方淮,再下猛药,
“蔺安也不必与你一同拿着那清单挨家挨户愚蠢地上门。”
话音方落,方淮原本严阵以待的表情瞬间怔忪,似是受到重大挫伤,呆呆望着身前那方房门,一言不发。
裴翊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他缓缓踱至方淮的身侧,屈尊降贵地掸了掸方淮肩上的浮尘,略低了头在其的耳畔轻声道:
“她永远值得比你更好的。”
短短一句,将青年的青涩暗恋杀了个片甲不留。
但屋内的苏蔺安自然对外面这番精彩的交战一无所知。
她先与方夫人说了新计划的雏形。
方夫人很爽快地同意了,但同时也很是担忧地问这样会不会麻烦到他们。
她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旋即便想喊裴翊进来再细致地解释一番。
但没曾想,方夫人望了眼外头快要黑下来的天,便让他们快些回去,称她已然了解完全。
苏蔺安便也不强求。
她出去时,一眼便看到了院中那两个堪称泾渭分明的男人。
裴翊站在竹篷下,闲适地依着木杆,方淮则坐在小院另一旁的石桌前,愣愣地注视着前方。
见她出现。
裴翊率先上前走过来,他扫了眼她手中的卷宗,问:
“直接回去?”
苏蔺安点点头,视线却不自觉飘到方淮那。
方淮今日实在是古怪,先前与方夫人议完事时。
不说热情上前迎接,多多少少也会问一嘴最新的进展,现下却一直呆愣着,全然不见先前的关注。
行至方淮的身侧,苏蔺安终是记得此案乃他的心结所在,简单与方淮解释了下新计划,便如同之前教学那般嘱咐:
“以后有不会的案子都可以来裴府找我。”
但不知为何,说完,方淮的表情却忽然恍惚了许多。
她怀疑是裴翊说了什么。
但男人对此摊手表示他们只是随意地聊了几句。
有了方夫人的证词与裴翊的暗中相助,伪证一案重启的速度很快。
不到五日,官府便将当年的采茶女们都聚集到了一起。
一眼扫去,她们的状态当真称不上好。
大部分采茶女都无精打采的,而有几位却已然无力地靠在了其他姐妹怀中,面色苍白,身体颤颤,令人不禁怀疑是当年案件留下的应激反应,
苏蔺安原本要说的话瞬间变成了理另一番,“夫人们好,我乃讼师,当年拖欠工钱一案疑点重重,今日唤你们前来,是想问问可否愿意参与当年一案的上诉,再次调查,还你们一个清白。”
若是说实话以方夫人被作伪证一事邀请采茶女,恐怕以她们现下畏惧应激的状态必定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但若利益牵扯到了自身,这便有了让人思考的可能。
但采茶女们的反应并不如她所愿。
大部分采茶女听完都毫无波澜,沉默不语。
那几位本就脱力的采茶女更是在听到当年一案时惊呼一声,叫着往旁人怀里缩。
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苏蔺安骤然拧眉。
这个反应,想来当年一案必定伤害她们良多,陷在过去痛苦泥潭里的人,不止方夫人。
而采茶女们给出的答复...显然也不会好。
良久,那位应激的采茶女渐渐平复下来时,终于有第一位上前向苏蔺安做了答复,
“您好讼师,我是当年采茶女之一,姓乌,当年一案,给我们带来伤害的不止是茶商,你可知宣判后旁人对我们的看法都是什么?”
乌夫人深深叹了口气,眉眼难掩忧伤,“旁人说我们是骗子,是诬告,是贪得无厌的小人,甚至有娘子因此被夫家逐出家门,我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当年之事也没几个人记得了,就想好好过个日子......”
“是。”
“是啊讼师...”
乌夫人说完,立马便有其他采茶女三三两两地应了,便是沉默的,眼眸中也是赞同的神色。
苏蔺安懂得她们态度了,但还是不愿就此放弃。
“夫人们,并非我不知你们的苦楚。”
她娓娓劝慰:“表面上是没人提这事了,可旁人都记在心里呢,夫人您、您的孩子们,都有可能被人在心底打上骗子抑或是骗子孩子的标签,夫人们当真要这般相安无事吗?”
乌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她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愿再争了。
另一位采茶女上前,“免贵姓林,我们何曾不知晓旁人对我们的印象?讼师您现下说的好听,到时万一再败诉,你可曾想过我们该如何自处?”
说到这,她恨恨地低声道:“毕竟我们里头,可是有个明晃晃的叛徒!”
这个叛徒显然就是方夫人。
其他采茶女的反应倒没这么激烈,几位上前低声地劝林夫人莫要再说此事。
实话来说,苏蔺安从未想过败诉一事,所以在林夫人质问时,她竟一时说不出该如何反驳。
这也是她的过失,说到底,她还是没有彻底站在采茶女们的角度反应,自大又狂妄。
乌夫人附在林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旋即便拍板做了决定,“讼师,当年一案我们已无精力再去折腾,您还是死了这个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