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分配结果则显而易见。方烬小心将江沐风的衣匣放好,然后取出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携带的包袱。
江沐风探过头来看,指着其中的拨浪鼓好奇问:“你为什么要带这个东西?”
方烬一愣,小心将鼓拿出,两耳的鼓丸掉了一只,转动时发出的声音也沉闷。
却让他不自觉想起遥远的过去。
方烬出生就没见过父母,后来听人说,他们好像是死于一场追杀,也有人道,他们应该是死于逃亡路上碰见的天灾。与此相关的揣测众说纷纭,但其实都大差不差,在这个世界,死亡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从方烬有记忆起他就在流浪。流浪,不仅代表着迁移,往往还伴随血腥与暴力。无论妖还是魔,都将弱肉强食刻入血脉深处,吃的东西要靠抢,住的地方要靠抢,今天打输了一场架,明天或许就是饥肠辘辘地迎接死亡。
人界提起这些,总是略带嫌弃地一摆手,感叹,都是兽性。
方烬起初总是打不过别人。
这是很正常的事。他是妖族与魔族的混血,天地间最为低贱的血脉,先天残疾一般的孱弱。别的妖或魔天生带有灵力,成长不过一半就能运用自如,方烬的灵力却微弱得和凡人无差。
妖与魔也笑他,将他往石砾里摔,骂:废物!
所以方烬有很多个瞬间都差点触到死亡,血漫出来又止住,天地都是一片又一片的惨红,他在痛苦里长大,也将这种兽性学了个完全。
很出乎意料的方烬没有死,凭着身上那股凶猛凌厉的不怕死的精神。他抓住一个地方,就必定要将那块血肉扯下,纵使身上再多的伤,一双眼也始终赤红又阴翳。
他不是野草,是在夹缝里疯长的荆棘。
后来他流浪到人妖的边界处,在一头猛虎前救了两个人。其实这不叫“救”,是他刚好想要杀死那只猛虎,但劫后逃生的两人踉跄着走到他面前,好奇又惊恐,犹豫半天,最后小心翼翼问:“你是妖吗?”
人类果然愚笨,连他妖气间混杂的魔气都闻不出来。方烬习惯性想露出獠牙震慑对方却被小心地、轻柔地摸了摸脑袋——即便他才杀死一只猛虎,在女人眼里也是个不大的小孩形象。
这种感觉如此之陌生,触动方烬坚硬的心,他筑起的关于世界规则的堡垒轰然塌散,只剩经久而旷远的迷茫回荡心间。
他鬼使神差一般点头,意思是:我是。
两人问明方烬无处可归的境地,将他带回了家。这是一对贫苦的夫妻,住在人妖交界处一个偏僻的山庄里,他们的行为堪称惊世骇俗,但方烬也由此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个堪称为“家”的地方。
人是很神奇的物种,他们活得更理智,也更疯狂。
后来方烬从别人的嘴里隐约得知了这对夫妇收养的他原因。他们亲生的孩子于不久前不幸丧生,是个男孩,如果幸存下来,应该和方烬差不多大。
哦,原来是这样。方烬想。
初来的很多个日子里他仍维持着曾经的习惯,不愿睡床,习惯蜷缩在角落冷冰冰地看人。那个女人就不厌其烦地蹲下来,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地上凉,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
你叫妈妈啊,她不好意思地柔柔地笑:我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
后来方烬逐渐习惯了,这两夫妇甚至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方烬,男人教他读,把他抱到自己腿上,笑得憨厚又开心。
方烬。他小声跟读,在心里惊叹,自己居然有了一个名字。
一个和人一样的名字。
他渐渐融入这里,和村里任何一个小孩都无甚区别。扛着锄头的村人碰见他总是大笑着招手,说:老方家的小孩,要不要来屋里吃块糖?
夫妇俩务农为生,男人起个大早,将多余的粮食送到远方的集市去卖,回来时太阳都挂在西边。他匆忙推开家门,高兴地喊:“孩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个拨浪鼓。
方烬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玩意,男人蹲下身给他示范:“你左右摇——看,是不是发出声音?”
其实这样玩具已经不适合方烬的年纪了,但他仍然玩得认真,因为这是他除了继承那个死去孩子的东西外,得到的第一样独属于自己的玩具。
男人握住拨浪鼓的柄,念叨说:“一摇,岁岁长安。”
“二摇,阖家团圆。”
“三摇,幸福美满。”
……
他浑厚低沉的声音伴着鼓声的清脆飘远,乃至于变成一缕轻轻掠过的风。
再也抓不住了。
“方烬,方烬?”
是江沐风将他唤醒。
江沐风有些担忧的样子,没有追问鼓的来历和他为什么沉思,踌躇后伸手将他向自己这边拢了拢,问:“今天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了?”
他的体温通过触碰传来,却令方烬心中猛地一凉。